第一章 片场第一天
书名:我以记忆换你璀璨 作者:手携星辰 本章字数:6879字 发布时间:2026-08-09

早上五点钟的时候,清水湾还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中。

天边呈现出灰蓝色,云层很低,仿佛昨天忘记收起的一块脏布一样。摄影棚的大铁门只打开了一半,里面的灯光昏暗,还有一股隔夜的烟味,以及酸味一股股的往外飘,味道非常熟悉,使他的喉咙感到很不舒服,好像有一坛陈年的药水被人泼到了他的面前。

陈默蹲在摄影棚外西北角的墙根处,手里拿着一份通告表看的很慢。

他看的很慢,并不是因为识字少,而是因为他还不习惯这副身体。昨天傍晚的时候他在这具身体里醒了,天色已经快黑了,他躺在一间工棚的上下铺的下铺,身上有一股酸味,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东西。他用手撑着自己坐起来,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要去暗房中转动卷片机的旋钮,这辈子一直摸着的东西,一个手指头就能转一圈,但是伸手去够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碰到,只感觉到天花板很冰冷粗糙。

后来他摸到了放在口袋里的那张皱巴巴的工牌。清水湾影业,场务组,陈默。

陈默。他念了这个名字之后,感觉很陌生但又很熟悉。照片上的人眉骨比较高,嘴角下垂的更厉害,不是上辈子他的模样,但是那种没有睡醒的疲态又让他觉得像自己。

他在墙角蹲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发灰的时候也还不能确定自己是醒着,还是换了地方继续做同一个梦。可以肯定的是,他认得眼前这片场地的大致样子。

通告表上的格式他一看就知道。几号棚,几号布景,几点开拍,灯光怎么走,演员几点进妆——这些都是他在上一辈子待在资料馆时,已经翻的不成样子了也修习惯了的事。但是奇怪的是,虽然他很熟悉这些事情,可是手里却感觉像是拿着一件偷来的赃物一样:指甲盖是自己的,指纹也是自己的,指尖总是觉得缺少一些长度,无法达到往常的习惯位置。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手指缝里的灰尘很难清洗掉。

他习惯性的抬手,想在裤子上抹一下,这是他以前修完胶片后,擦手指上油的动作;但是这次,手指上没有油。

上一辈子的时候,他是影视资料馆里最不显眼的修复师。一生只做一件事,就是把褪色的胶片修还原貌。暗房里终年都有醋酸气,药水味,他闻习惯了,闭上眼睛也能分出哪一卷已经泡在显影液中,哪一卷沾上了灰尘。机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每秒二十四格的胶卷不管在他手中断裂,发霉还是掉色,他都有办法使它再次焕发生机。

那是他最安全的地方。片子是主人,工匠便是他本人。有片子的时候他就存在;片子坏了的时候他就修理;修不好,就看着它进库房落满灰尘。

他从不需要大声跟人说话。

现在,他面前是一张写满了人名的通告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台词,一场戏,一张要出售的脸。当他在认读这些名字的时候,会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的感觉,就好像是拿了一把修了半辈子胶片的刀子,忽然被人塞进手里,指着对岸的人说,“去,把这个也修好。”

他将通告表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一遍。早上场,棚一,古装戏,主镜是那个姓蓝的。

蓝清瑛。三个字写在纸上,整整齐齐的,好像是要拍的一段台词。他看了一会儿也没有什么感觉,就翻了一页。手指还是忍不住要去摸裤子。

“哎,新来的!”

阿福的声音使他这一夜的恍惚被打断。那人端着两盒饭,从场务棚那边跑了过来,人没到声先到,烟嗓里还带着点老港式的油,“还蹲着干嘛?天亮了就开拍,你以为是来看早场的?”

陈默不说话,将通告表折到自己的膝盖上,仰起头来看他。

阿福五十多岁了,国字脸被晒的黝黑,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仿佛可以夹住一支香烟。他弯下腰把一盒饭放到陈默脚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白馒头,二话不说就塞进陈默手里,热的烫手。

“吃。”阿福说,“饿死了怎么修胶片。”

陈默手里拿着那个馒头,愣了一下。

“修”这个字一出现,就像钉子一样把他手心烫的发烫。上一辈子的事情仿佛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快速闪过——胶片断裂,药水浸泡,暗房里的灯光明暗变化,手指一点点的将断裂的地方接起来——然后又迅速熄灭了,快到已经没有机会去追赶了。

他低头咬了一口,差点被噎到,但是还是把空着的肚子填满了。

阿福蹲下身来,挨着他,在墙边靠着,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像旧家具一样发出吱呀的声音。“我的名字叫做阿福,我是场务组的老员工。以后棚里棚外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都可以问我。”他扬了扬眉毛说,“但是你要有个数——这个地方,不是让你做场记本来摆谱的。”

陈默咽下那口馒头,问道:“干场务,规矩多不多?”

“规矩?”阿福嗤的笑出声,咳的喉咙里的痰都直颤,“规矩可多着呢。你说的是明面儿上的规矩,还是落到骨头里的规矩?”

他往棚子里比划了一下,说,“明面儿的,我教你一句就够——在摄影棚里,导演最大,第二是灯,第三是你手中的通告表。演员?演员就是戏。灯坏了,全组都在等你,你没脾气;演员不听话,导演一句话,这个人的戏今天就没了。”

“那场务呢?”

阿福顿了一下,眯起眼睛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露出一排黄牙。“场务?”他指着自己的脚下那块灰扑扑的水泥地,说,“场务是最没有用的那件家伙什。随便一个副导演叫一声,你就得把刚抬进来的那口棺材似的道具搬出去再抬回来。人呐,不如片——片坏了,全组停工也要修;你坏了,没人帮你。”

话音刚落,棚子里就传来了一声喝斥,一个瘦小的场务员被副导演指着鼻子骂了出来,在骂了一半的时候,一叠纸被打到了他的脸上,散落在地上。

“不识做嘢!吊一码景都摆唔掂!食蕉啦——”

那人低头弯腰一张张的捡起来,捡完了又赔着笑,一直点头哈腰的退回去。旁边几个茶水工端着盘子,全当没有看到,脚下连顿都没打一个。

阿福的目光落到那个人身上,过了一会儿,他问,“看到了?”他说,“这就叫做‘人不如片’。片子坏掉了,有人出钱修理;人坏了……就没有人再多看一眼。”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把通告表翻开了一些,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压了两下。

蓝清瑛进入化妆间的时间是六点半。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将这行字记住了。

棚里面越来越热闹了。开场前那段最吵。

一个茶水工拎着两壶开水在前后移动,见缝插针的给人添茶水;电工组蹲在灯架下抢着吃早饭,面包渣掉的满地都是也没人说一声。场务组长穿着一件破旧的夹克站在棚口用喇叭叫排班,一嗓子能把三个人的声音都盖住:“阿财,你去棚二看一下景!大眼,灯架上的电缆今天是谁拉的?松的能当秋千荡!”

没有人认真听,但是也没有人敢不听。

几盏顶灯被人摇了下来,灯芯已经烧的通红,散发出的热量可以隔着很远的距离灼伤人的脸。副导演让几个工作人员把布景布拉开,布幅一抖就扬起了灰尘,在灯光照射下形成了金色的雾。场记板被谁“啪”的一声给拍了一下,试了试声音——清脆的一声犹如发令枪一样,使得所有人的动作都随之紧了一拍。

隔墙的哭戏已经拍摄了三遍。

第一次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女演员跪在镜头前面哭,哭的很伤心,导演说“咔”,“眼泪出来了,光不对,重拍。”第二次时,灯光已经调整好之后,她仍然在哭,于是导演又说了一遍“咔”,“情绪过了,应该收,再拍一次。”第三次的时候,她擤了擤鼻子,在镜头面前等待着“开始”的到来,但是等了很久。隔墙安静了一秒之后,当导演一声“开拍”响起时,她的哭声又拔了起来,就像是被人掐住喉咙浇油一样。

一层又一层的哭声往上冒,可以听出是在努力的哭,但是越努力就越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在扑腾。陈默蹲在墙角,隔着半堵墙听,忽然想到:她的这个哭声要是能进暗房的话,自己非修上好几遍不可——并不是不好,而是因为用力过猛,把她自己的声音都给淹没了。

片场就这样的。太阳还没真正升起来的时候,棚子里的人造太阳灯就已经亮了很长时间。光把最值钱的那张脸照亮,热跟苦都被驱逐到光线之外的阴影里。

一个电工蹲在片场旁边吃面包,面包屑掉的满地都是,但是没有人指责他;一个女配角的衣服被踩到了裙摆上,化妆师蹲在地上骂了半天,场务跪着用湿布一点一点的擦——擦的是布料,比擦人还仔细。

陈默看到这一切的时候,手里拿的馒头也慢慢变冷了。

“喂,”阿福大概猜到了什么,又用肩膀碰了碰他,“发什么呆?去,把这盒饭给棚二的老周送去,他灯还没吃。回来再教你怎么认场务的名册。”

陈默“嗯”了一声,刚站起来就被阿福一把拉住了手腕。

阿福小声对他说,“别急着走,先等等——大老板的车到了。收起你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默顺着他的眼光看去。

片场外面的一条窄路上,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当当的开过来。远远望去,最先看到的并不是汽车本身,而是那车速——不快,但是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谁也不敢催它的感觉。车漆在灰扑扑的天空下有一种冷色调,好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车停到了大铁门旁边。司机先下了车,绕到后面把门打开,动作很轻,好像在开启一口沉重的不敢惊动的棺材。

那一刻,整个片场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一样。

电工停下手中的动作,把手中的面包拿到嘴边却没有吃。化妆师也不再骂人了。隔着墙壁的一场哭戏好像是有人指挥一样,大家齐刷刷的安静下来。刚才还在骂人的副导演,一溜烟小跑着走到车旁,弯腰九十度,在离车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恭敬的等待着。

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从车门里伸了出来,在车门上轻轻的敲了两下。

这一敲,落在清晨的空气之中,声音要比任何喇叭还要响。

车里面雪茄的味道,古龙水的味道,还有皮具的味道,一起从门缝里往外冒。一只擦的亮晃晃的皮鞋落地之后,另一只也跟着落下来,很稳,每一步都像踏在别人的心上。接着就是人本身——西服剪裁非常合身,年近花甲,但是身体依然很直,气色养的极好,那张脸一笑,连全片场的人都看不明白是什么深意。

邵天雄。天狮影业的大老板。

他从车上下来,手随便的垂着,但是目光很快就把整个场地都扫视了一遍,一眼,两眼,并不长,但是却让所有人的后背汗都凉了一分。他看人的方法,不像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一件件排好队的货物,看哪件值钱,哪件该处理掉,哪件现在不需要。

他向化妆间那边偏了一下脑袋,隔着半开的门往里面看了一眼。过不了几秒钟,门里面好像有人影动了一下,他又把视线移开,就好像那只是掠过一段无关紧要的布景一样。

自始至终,在邵天雄面前,没人敢多喘一口气。

他下了个很轻的命令,副导演连声“是是是”的退到了一边,腰一直,嗓门却又提高了,呵斥着把几个站的不够直的场务喊回岗位。他一来一回,片场的秩序就像水面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子,等到水花散去之后,大家又各就各位,没有人再敢抬头去看那辆车。

陈默蹲在墙角处,把身体缩进那片影子里。

他看邵天雄的目光,好像有一层他非常熟悉的东西隔着。以前在暗房里,他透过机器镜头去看一叠又一叠的胶片,看的是颜色,颗粒,损毁的程度;现在他隔着一层玻璃,看着一个人用一句话来决定整个场面的生与死。那个人的脚站在水泥地上,但是身上没有沾到这片场地上的灰尘。这片场的水,到不了他脚踝。

“认得吧。”阿福在一旁小声说,“天狮的大老板。这片场,全由他一个人说了算。他说开拍就开拍,他说谁没有戏份,谁就真的没有了。”

陈默“嗯”了一下,但是目光并没有从那只玉扳指上移开。

阿福好像看透了他一样,“你可不要打这个主意。”他说,“这样的人,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得罪得起的。少看,少问,少管闲事,这样才活的长久。”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收起了那副碎嘴的老油条状态,在他的身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陈默之前没有见到过的老派庄重。这不是劝导,而是嘱咐,一个在水中浸泡了半辈子的人,给岸边刚下水的年轻人说的一句实话。

陈默没有争辩。他只是吃完馒头,把通告表收好,对阿福说,“我去看一下灯架”,然后低下头钻进了棚子里。

棚子里正好换了景。几盏顶灯被放下来,热气扑过来,烟尘也在光柱中翻腾。化妆间的门打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束暖灯——并不是棚子里那种刺眼的,发黄的灯光,而是一种比较温暖,昏暗的灯光,好像隔着毛玻璃看一盏油灯一样。有人影在光里晃动。

陈默本来想走的,但是不知怎么的,他的步伐就慢了下来。

化妆间门缝里,一个女子背对着他坐着,面前放着一面圆镜子。镜框是铜制的,昏暗的灯光被铜边围住,形成一个温柔的框。她卸了妆——不是营业时的那种笑脸,是素颜的,疲惫的,无法分辨出是什么表情的一张脸。

她抬起右手来,用手指轻轻按摩着自己的眼窝。一次,两次,好像是要把揉进皮肤里的东西都捻出来。揉了三下之后,她把手放下来,在化妆台边上蹭了一把,好像想把手上沾的东西都擦掉一样;过了几秒之后,她又把手举起来,这一次并没有再去揉,而是将手掌盖在眼睛上,拢成一道阴影,停了下来。

从镜子中可以看到她的侧脸。下颌线条很清晰,但是被镜头放大了的眼睛此时却没有什么光彩,眼底是打光也照不亮的疲倦。她去掉那层白之后,整个人就像褪了色一样,只剩下骨头支撑着一层皮,疲惫的,静静的坐着。

她咬了一下嘴唇之后又松开了。这是一个非常轻微的动作,在昏暗的灯光下,落在陈默的眼中,却像一帧被放大了的画面——一个人,在没有被人看到的地方,吞下了一口很重的东西。

陈默本来不应该多看。一个场务,偷看女演员卸妆,在片场是能被人打出去的。但是就在那个瞬间,他的脚好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蓝清瑛。这三个字一进入他的脑子,他就知道现在看到的脸,就是通告表上写的她,每一笔每一划都是活生生的,正坐在这里,为一个发不起光的人设去掉一层皮。

突然间,他就非常想做一件事——将眼前这位被光线照的失去颜色的人,修补一下。不是修她的脸,而是修她那层被压垮了的,可以看到但是摸不到的壳。他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该怎么修,但是那种冲动就那么毫无预兆的涌了上来,就像在暗房里看到一卷裂到边缘的胶片,明明知道不属于自己的责任范围,手却忍不住发痒。

他在心里想:她并不知道我认识她。她也不清楚,我认得她……不是这张脸。

他想看清楚她。这个念头刚在心中形成,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他的太阳穴就猛的跳动了起来。

这不是一般的疼痛。好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从眼睛后面一直刺入,一路烧到耳根。嗡——耳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片场的各种声音,灯架上的响,隔墙那边的哭戏,阿福远方的声音,都压成了一潭泡在玻璃缸里的死水。世界的距离忽然就变远了,仿佛隔了一整个片场。

他一腿无力,就扶住了旁边的墙。

白光当中,有东西在动。

先是一条灰蓝色的天际线,很低,压着远山的轮廓。风不知从哪边吹来,吹的衣服也跟着猎猎作响。他就看清了——那楼顶的围栏并不高,在围栏旁边站着一个人,正背对着他。围栏下面压着一份被风吹皱了的报纸,日期那一栏已经磨损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个“7”字,清晰的刺眼。太阳在她的身后,使她的轮廓变的模糊不清,仿佛是一张过度曝光的底片。

一个女人。短发被风吹的凌乱,半边脸都被遮住。她站在天台边上,只有半个脚掌悬空踩着。

没有声音。风是没有声音的,楼下的车水马龙也没有声音。整个世界被抽空了喉咙,只剩下一幅画:一个人,站在七天后会把她吞下去的那个边缘。

“咔”。

白光突然熄灭了,就好像有人把电源给切断了一样。

耳鸣并没有马上好转。它好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的往外退,走的不甘心,拉的他耳朵发疼。他扶着墙,手指深深的戳进满是灰尘的水泥缝中,慢慢的感觉到自己的脚还踏在地上,天花板也仍然压在自己的头顶上——他还活着,还站在片场,并不在天台之上。

他低头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一帧画面深深的印在了他脑海之中,无法消除。一个女人的背影,走在天台边,短发被风吹起。虽然他没有看到她的模样,但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很确定。

是蓝清瑛。

七天之后。

陈默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之后才想起一个很荒谬的事情——就是自己是怎么知道“七天”这个数字的。在那一幅画面当中,只有一份被风压住的报纸,在日期那栏上只剩下了一个“7”字——但是这个数字,为什么就一定是“七天”,而不是“七个月”,不是“七年”呢?那个答案突兀的,不容置疑的进入他的脑海里,就如同一份早已修好,却一直没有翻到最后一页的档案一样。

这确定来的没有缘由,但是比他查到的所有资料都要准确。

“陈默!”阿福跑过来,一把扶住他,手指在他的胳膊上压了压,急的连声音都变了,“你怎么了?脸白成个鬼样——难道是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

陈默用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过了一阵子之后才笑了一下:“没事……有点燥。早上吃馒头的时候被噎到了。”

阿福盯着他,眯起那对老猫似的眼睛,半晌没说话,只把指节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敲。“你手上,在抖啊。”他说,“不是冷,是抖。你这小子——是不是夜路走多了?”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只手缩进裤兜里,藏了起来。

他往回走的时候,在很远的地方,化妆间的灯就熄灭了。一个素颜的女子穿上外套,从房间里面走出来,走路声音很小,似乎不想被打扰到任何人,然后走向了片场另一边的走廊。她走的很慢,肩膀也有些塌着,好像卸去了什么东西一样。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心跳的有些快。

他想到在那张画面里出现的背影——同样在风中行走,无法回头。他一个场务,一个昨天晚上才换上这副身体,连自己的名字都还没捂热的人,凭什么去接近一位女明星?凭什么去关心她七天之后会不会站在那个边缘呢?

但是内心有一个声音,阻止了他想要退缩的想法。

从今天开始,要看着这个人了。

他回到墙角坐下,将通告表摊开,在“蓝清瑛”三个字上面,用手指慢慢划过。他看着远处渐渐远去的背影,之后又低头去看纸上的划痕。

他有一种直觉,在弄清楚那张画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他会先把很多事忘掉。当时他还不能体会到,这种直觉会渐渐变成他没有钱也躲不掉的账单。

天亮了。人造阳光照射之后,片场又开始转动起来了。

隔墙的哭戏第十二次响起的时候,哭的比第一次还要用力。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我以记忆换你璀璨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