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像一柄淬了冰的短刃,瞬间斩断萧景珩心底仅剩的一丝迟疑。
她没有回头,脚步依旧平稳向前,裙摆扫过秘道地面积落的枯叶,沙沙轻响,听着像是鞋底碾过细碎的枯骨。
“城墙是演给外面叛军看的幌子,遗诏才是掌控正统的根本。”她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商议次日的膳食,“只要拿到真遗诏,就算城外旗帜换遍,大雍的法理正统依旧握在我们手里。”
萧景珩快步跟上,佩剑随步伐轻撞腰侧,发出闷闷的金属磕碰声。
他抬手拦下想要紧随而来的御林军护卫,只带着姜离与身负重伤、左臂血迹早已干涸发黑的王德全三人深入内廷。
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阙,光线越来越幽暗。
殿宇间常年萦绕的龙涎香里,渐渐混入一丝腐朽冷滞的气息,那是帝王弥留、死意弥漫的味道。
帝王寝殿之内,纱幔层层低垂,浓郁的汤药味压过了所有熏香,闷得人呼吸都发滞。
龙榻之上,曾经执掌万里江山的帝王瘦得如同一片干枯秋叶,胸腔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细碎的喘息。
察觉到生人靠近,皇帝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动,视线艰难锁定萧景珩,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明黄色锦被,指节绷得泛白。
“诏……诏书……”皇帝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每一个字都耗光了残存气力,“千万……不可落入……逆贼之手……”
“父皇放心,儿臣正在找寻。”萧景珩单膝跪落,握住那只冰凉枯槁的手掌,掌心的寒意让他心头微沉,神色却依旧沉稳如山,“儿臣必会护住大雍正统。”
他起身看向一旁脸色惨白的王德全,语气带着不容辩驳的威压:“带路。”
王德全踉跄两步,走到寝殿内侧一座紫檀木佛龛跟前。
这佛龛日日供奉,看着寻常礼佛之物,底下却藏着整个皇宫最隐秘的机关。
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半枚铜钥匙,插进佛龛底座一处极其隐蔽的锁孔。
几声细微机括转动声过后,佛龛后方的石壁缓缓向侧移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小密室入口。
密室内没有烛火,唯有墙壁内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出幽冷青光,照亮密室正中一座刻满古老符文的石柜,厚重的符文自带一股沉沉的皇家威压。
王德全深吸一口气,掏出第二把钥匙拧开锁孔。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响,在死寂密室里格外刺耳。
可当石柜门缓缓向内敞开,三人目光落进去的一刻,整间密室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石柜内部空空荡荡,不见半分卷轴踪影,只在底板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陈年积灰。
萧景珩眉头狠狠拧起,上前一步指尖抚过锁孔边缘。
指腹触到几道新鲜刺眼的撬痕,银亮的金属划痕和周围老旧铜锈格格不入,分明是不久前有人强行撬动过锁具。
“有人比我们先一步来过。”他的嗓音沉得发冷,“手法极为老练,全程没有触发任何警戒机关。”
王德全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冰冷地面,浑身止不住发抖:“不可能……两把密钥只有陛下与老奴分别掌管,外人根本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姜离的声音从密室阴影里缓缓响起。
她没有去看空荡荡的石柜,目光反倒落在石柜侧边一尊凤凰造型的青铜烛台上。
烛台古朴厚重,凤凰衔珠的造型沿用多年。
她缓步走近,裙摆稳稳落地,目光盯住烛台底座与地面相接的缝隙。
一圈极淡的环形摩擦痕迹留在灰尘里,周遭浮灰被外力向四周推开,纹路细微却清晰——这尊烛台近期被人移动过,复位时没有严丝合缝归位。
“王公公,”姜离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你方才开锁之时,可有留意这烛台的位置?”
王德全茫然摇头,心神大乱之下哪里顾得上旁物:“老奴一心开锁,完全没有留意……”
“内奸不仅知晓藏诏地点,还拥有绕开警戒的高级权限。”姜离蹲下身,指尖轻轻抵住烛台冰凉的底座,“他们故意清空石柜,就是为了扰乱我们的判断。最关键的东西,往往藏在所有人都会忽略的显眼盲区里。”
话音落下,她顺着灰尘纹路的逆时针方向,缓缓转动青铜烛台。
吱呀——
沉闷的石质摩擦声响起,沉重的烛台底座缓缓向下沉降,台座内部露出一处小巧的暗格。
一卷两端镶白玉轴头的明黄色卷轴,静静躺在暗格之中,在青光里泛着温润光泽。
萧景珩瞳孔一缩,伸手就要去拿,却被姜离伸手拦住。
“别直接触碰。”
她戴上随身备好的薄丝手套,指尖捏住卷轴一端,慢慢将诏书铺开。
可就在卷轴一点点展开的瞬间,诡异的景象陡然出现:
纸上原本清晰工整的墨字,像是被无形之力一点点擦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变淡、消融。
那些关乎江山传承、皇权正统的笔墨字句,如同潮水退去一般消失殆尽,整张宣纸飞快变回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萧景珩脸色骤然大变。
“这是宫里特制的消字秘纸。”姜离凝神盯着飞速褪去的墨迹,指尖悬在纸面上,能感受到纸张微微泛起的温热,“这份遗诏必须在一个时辰之内加盖皇帝玉玺认证,否则墨迹会彻底消弭,变成一张毫无用处的白纸。”
密室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墨迹缓缓消散的极细微沙沙声,像沙漏流沙,一点点耗尽最后的时间。
姜离慢慢收回手,指尖沾了一点淡墨灰。她抬眼望向萧景珩,眸色映着空白的诏书,声音轻得不敢打破这片死寂。
“看来幕后之人,比我们还要迫不及待,想要让这份遗诏彻底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