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指尖悬在宣纸上方,纸张内部那股微弱的温热顺着纤维缓缓蔓延,好似毒虫啃噬墨痕,发出几不可闻的滋滋细响。
一旦所有字迹彻底消弭,就算事后强行盖上玉玺,也会被逆臣扣上私造空白诏书、谋朝篡位的罪名。法理尽失,皇城内外必定陷入诸王夺嫡的大乱,萧景珩会直接被扣上弑君篡权的污名。
“必须在一个时辰之内落印,否则这份诏书彻底作废。”萧景珩眸色沉得如同冰封深潭,手掌牢牢按住剑柄,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我去取传国玉玺,你留在密室守护陛下,无论外面闹出多大动静,万万不可离开龙榻半步。”
姜离没有多说,只是轻轻颔首,目光死死锁着不断褪色的卷轴,像是要把每一笔正在消失的字迹烙印在脑海里。
萧景珩转身脱下繁复的王袍外褂,只穿一身轻便玄色软甲,甲片摩擦擦出细碎轻响,身影一纵便融入秘道阴影,衣摆卷过的冷风吹得密室夜明珠的青光剧烈晃动。
狭小的密室里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原本萦绕的龙涎香被淡淡的血腥气压了下去,腐朽濒死的气息越来越浓重。
龙榻上的帝王亲眼看着诏书墨迹一点点褪去,瞳孔猛地收缩,喉咙里挤出嗬嗬的破风声,猛地喷出一口乌黑淤血,溅落在明黄色锦被上,刺目无比,腥甜的血气瞬间填满整个寝宫。
“咳……咳咳……”皇帝枯瘦的手猛地攥住姜离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手掌冰寒刺骨,像是刚从冰窖捞出来一般,“不要……相信任何人……玉玺库的备用钥匙……不在库房锁盒里……”
姜离反手握住那只冰凉枯槁的手,稳住老者涣散的心神,声线沉静安稳:“陛下尽管吩咐。”
皇帝浑浊的视线转向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王德全,目光落在老太监高高的发髻上,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气若游丝地开口:“钥匙……藏在王德全的发簪之中……”
这是帝王留下的最后一重灯下黑保险。
最贴身的近侍,最显眼的发簪,反倒最容易被所有搜宫之人忽略。
姜离缓缓起身,裙摆擦过地面没有半点声响,一步步走到王德全面前。
老太监浑身僵硬,冷汗浸透内衬,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姜离指尖探入他的发髻,摸到一根触感与众不同的银簪,轻轻旋开簪头,一枚冰凉小巧的铜钥匙落在掌心,还带着王德全身上的体温,沉甸甸的。
她抬手将铜匙朝着秘道入口抛了出去。
正要踏出密道的萧景珩反手稳稳接住钥匙,一言不发,身影迅速消失在幽深甬道之中,脚步声由近及远,一下下踩在人心尖上,在空旷长廊来回回荡。
去往玉玺库的御道长廊死寂阴森,暗处处处藏着杀机。
两侧火把明明灭灭,人影被拉得扭曲狰狞,仿佛随时都会有淬毒利刃从黑暗里刺出。
萧景珩脚步放得极轻,靴底不染半点浮尘,呼吸压至微不可闻。这条长廊他自幼反复探查演练,每一处阴影死角都烂熟于心。
走到库房大门外,一缕极淡的火油味道混着铁锈气息钻入鼻腔,是埋伏在此的死士留下的痕迹。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没有贸然推门强攻,摸出怀里的火折子,轻轻弹入门楣上方提前观察到的凹槽。
轰!
预埋的火油瞬间爆燃,火光冲天而起,灼热气浪席卷门口,刚好盖住了暗处弩箭机括转动的细微声响。
趁着伏兵被大火惊扰混乱的瞬间,萧景珩身形如一道黑影窜入库房,避开慌乱举弩的死士,直奔中央石匣,开锁取出传国玉玺。
全程未曾拔剑厮杀,只留下身后一片火海与此起彼伏的惨叫。玉石碰撞锁匣的清脆声响混在烈焰噼啪声里,那是皇权正统被取回的声音。
另一边密室之中,姜离守在卷轴旁,夜明珠的冷光映得她面色发白,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宣纸上的墨迹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最后几行字迹摇摇欲坠,其余地方惨白一片,如同大雪掩埋了所有证据。
急促的脚步声顺着秘道快速逼近,萧景珩一身烟火气冲了进来,掌心捧着沉甸甸的玉玺,袖口被火星燎出几个焦黑小洞,淡淡的焦糊味飘散开来。
“来不及了。”姜离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萧景珩没有半句犹豫,双手攥住玉玺狠狠朝下按落,浑身力道尽数灌注手臂,肱肌紧绷隆起。
赤红的印泥纹路深深烙在白纸之上的刹那,最后一丝墨痕彻底消融殆尽。
整卷诏书变成一张空白宣纸,唯独一方鲜红威严的玉玺大印深深渗入纸纹,如同烙铁烫下无法抹去的铁证。
逆贼的消字计谋只成功了一半。
他们抹掉了字迹,却没能阻止正统玉玺落印,这张白纸红印的诏书,反而成了无法篡改的关键证据。
萧景珩微微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地面。
姜离侧耳凝神倾听,殿外呼啸的夜风忽然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密密麻麻的甲胄摩擦声。
埋伏在外的叛军死士发现夺取玉玺、销毁诏书的计划失败,终于不再潜伏,开始强攻寝宫秘道。
冰冷的金属碰撞声潮水一般从外往里涌来。
萧景珩迅速把诏书塞进姜离怀中收好,长剑豁然出鞘,剑尖遥遥对准密室通往外殿的黑暗入口,唇角勾起一抹带着杀意的冷笑,周身气势骤然炸开,如同挣脱鞘缚的绝世利刃。
“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