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老旧台灯晕开昏黄光圈,把江父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死死贴在身后排满藏书的书柜墙面上。
江父陷在真皮办公椅里,指间夹着一根早就熄灭的雪茄,烟灰在烟头上堆了长长一截,悬而未落。
听见推门的动静,他慢慢抬起眼皮,视线落在江稚鱼怀里那本深褐色封皮的日记上,瞳孔骤然一缩,背脊像是瞬间被抽走支撑,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
江稚鱼走到书桌前,轻轻把日记本搁在实木桌面上。
皮革封面磕在木头之上,闷响一声,在雨声环绕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没有落座,双手撑住桌沿,指腹用力按压得泛出发白,目光直直锁着父亲,一字一句发问:“妈妈不是病逝的,对不对?”
江父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下意识想要伸手去触碰那本日记,指尖在半空颤抖半天,终究无力垂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低沉的雷声滚滚碾过楼宇,震得玻璃窗微微嗡鸣,才用沙哑干涩的嗓音缓缓开口:“你既然已经看到日记了……告诉你也好。”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背对着江稚鱼,望着暴雨冲刷下流光模糊的城市夜景,玻璃映出他疲惫苍老的侧脸。
“你母亲从来都不是普通人。她出身于一个隐秘世家,世代都在暗中维系各个世界线的稳定。在那个圈子里,她是最早接触、解析‘零号坐标’的人。”江父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沉闷压抑,“当年医院记录的病逝,全是对外的伪装。她是在一次高维实验里主动‘自我消隐’了。为了切断所有会引发世界线崩塌的异常节点,她启动了代号‘衔尾蛇’的绝密计划。”
江稚鱼指尖深深抠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勉强稳住她纷乱的思绪。
原来自己曾经拥有的读心能力、那些突如其来的预知片段、旁人眼里不可思议的“穿书”错觉,从头到尾都不是巧合,是母亲布下的层层布局。
“Cortex组织妄图篡改现实规则,利用零号坐标谋取力量,你母亲一直在暗地里逆向修正他们的实验漏洞。”江父缓缓转过身,眼眶泛红,死死压住翻涌的情绪没有落泪,“她留下的所有线索,唯独只有你能一步步解开。”
一直静静立在阴影里的裴烬这时迈步走了出来。
他走到书桌边,拿出随身携带的便携解码器,对准日记本封底那枚隐秘的蛇形纹章。
平板屏幕上进度条飞速刷新,指示灯由红转绿,一个层层加密的隐藏文件夹被解锁展开。
“找到了。”裴烬打破房间里凝滞的气氛,把平板转向江稚鱼,“根据日记里标注的空间坐标,我锁定了你母亲留下的一处秘密安全屋。里面存放着一份名为‘最终保险’的底层程序。”
屏幕里流淌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一行红色高亮标注的代码格外刺眼。
裴烬指尖轻点那行注释,眉头微蹙:“她早就预判到Cortex这类野心组织会诞生,提前编写了这套程序。一旦零号坐标被强行激活或者人为关闭,程序就会自动启动,格式化所有依附坐标诞生的异常能力与扭曲规则。我们前段时间联手封锁零号坐标,刚好踩中了启动条件。”
江稚鱼呼吸猛地一滞。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段日子一点点褪去的读心天赋,那些曾经嘈杂涌入脑海的心声渐渐消失,她还以为是对抗组织留下的后遗症,原来竟是母亲计划里预设好的步骤。
母亲从头到尾都在拼尽全力,想要让她挣脱所有异常纷争,做一个普通人安稳度日。
“还有一段附带视频。”裴烬点开文件夹最末尾的加密影音文件。
屏幕亮起,画面带着轻微的抖动,背景是一间纯白无菌的实验室。
镜头里站着一位穿白大褂的女人,眉眼和江稚鱼足足有七分相似,只是眼角爬着几道长期熬夜研究留下的细纹,气质温柔,又藏着一份沉甸甸的隐忍。
女人对着镜头浅浅一笑,笑意温和,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小鱼,如果看到这段录像,说明衔尾蛇计划已经顺利执行完毕了。”母亲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一点点设备电流杂音,依旧温柔得戳人心口,“我本想让你彻底忘掉所有异常,平平常常过完一生。可这次实验出现了意外漏洞——我自我消隐的那一刻,实验通道意外连通了一片极不稳定的高维空域。”
画面里的女人微微停顿,目光隔着屏幕遥遥望来,愧疚与期许交织在一起。
“那片空域,才是所有异常威胁真正的源头。我原本想亲手封堵通道,却再也回不去了。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接触这些秘密,但万一有一天,那边的隐患顺着缝隙渗透过来……”
话音没能说完,画面骤然黑屏,视频硬生生中断。
台灯昏黄的光线笼罩下来,映着江稚鱼毫无血色的脸庞。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悬停在漆黑的屏幕上方,屏幕镜面映出她恍惚的瞳孔,指尖与倒影之间,只剩一寸不到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