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湖心古镜与坠入的“幕帷”
鞋口处,露出一截苍白肿胀的脚踝。
皮肤泡得发皱,透着死气的青灰,脚踝处有一圈深深的、仿佛被什么极细又极坚韧之物勒过的暗紫色痕迹,边缘溃烂着。
我的目光停在那里,职业本能让我瞬间分析:浸泡时间不算长,但湖水的腐蚀性极强。
这勒痕……不像是普通绳索,倒像极了被某种带有阴气的锁链或丝线长期捆缚后留下的烙印。
“有人先我们一步,成了这湖的祭品。”我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山腹里带着回响。
萧清雪的镜光扫过那截脚踝和周围水下,沉声道:“不止一个。”
镜光所及的浅水区,黑泥之下,隐约还有更多不规则的凸起轮廓,有的是残破的衣物碎片,有的似乎是断裂的肢体。
这些“东西”被湖水浸泡着,散发着浓郁的不祥和死寂,成为了这片漆黑湖泊无声的装饰品。
我的注意力旋即被湖心那面裂纹遍布的古镜牢牢吸住。
它静静地悬浮着,那些蛛网般的裂痕在微弱的、仿佛心脏搏动般的光芒下时隐时现,丝丝缕缕的黑气如同活物,缓缓从裂痕中渗出、缭绕,又被吸回,循环往复。
它像一个沉睡的、满身伤痕的巨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外泄的冰冷邪异。
“灵性沉寂,裂纹像是某种封印,也可能是损伤……”萧清雪重复着,握着铜镜的手微微颤抖。
她手中的镜子与湖心古镜同源,此刻必定感应更为强烈,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法器对“母体”或“根源”残破状态的悲鸣与共鸣。
“这里的怨气,很多是从湖里散发出来的。”她补充道,目光扫过那漆黑如墨、不起丝毫涟漪的湖面。
这湖水本身就是巨大的怨气聚合体,那些沉在下面的“东西”,恐怕就是怨气的源头之一。
我蹲下身,背包放在脚边。
取出那根刚才缝合过怨气、还残留一丝镜灵清辉和公鸡血阳气的缝尸针。
针尖在萧清雪镜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银蓝光晕。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针尖探向岸边黑沉沉的湖水。
针尖触及水面的刹那,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激起最细微的波澜。
但一股刺骨的阴寒,顺着针身猛地窜了上来,瞬间冻得我指尖发麻。
紧接着,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光洁的针尖,如同浸入了强腐蚀性的浓酸,几乎在百分之一秒内,就被染上了一层粘稠、污浊的黑锈!
那黑锈仿佛有生命,沿着针身向上蔓延。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尖锐如冰锥的精神刺痛,顺着指尖与针的连接,狠狠扎向我的神魂!
我闷哼一声,立刻将针提起。
针尖上的黑锈迅速干涸、剥落,但那股针对神魂的冰冷侵蚀感,却如同跗骨之蛆,在脑海中残留了片刻才缓缓消散。
指尖残留的触感,是滑腻、冰冷、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污秽感。
“湖水有问题。”我甩了甩手,驱散那点不适,脸色凝重,“不能轻易涉足。腐蚀肉身,侵蚀神魂……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水,更像是高度浓缩的怨念和某种负面能量的液态聚合体。”我抬头,再次望向湖心那悬浮的平台和古镜,“平台和镜子,像是被‘隔离’在这里。是被这湖水保护,还是……囚禁?”
萧清雪正要说话,我们身后,那陡峭下行的石阶通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响动。
不是怨气的窸窣,而是实实在在的、踉跄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越来越近。
我和萧清雪瞬间转身,背靠背戒备。
我反手将针捏在指间,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檀木盒。
萧清雪铜镜一转,镜光如同探照灯般,猛地打向通道入口。
光线驱散黑暗,照亮了来人。
是一个黑衣人。
身上的衣物残破不堪,多处撕裂,尤其是胸口部位,被某种利器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早已浸透衣襟,并且还在不断渗出,滴滴答答落在石阶上,混合着泥灰,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斑点。
他左手死死捂着伤口,指缝间全是粘稠的血。
是那个黑衣买家!幕帷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伤得这么重?
是遭遇了湖底那些东西,还是……触碰了什么不该碰的机关?
他显然也看到了我们,更看到了我们身后那广阔幽深的地下湖,以及湖心那散发着微弱古老光芒的悬浮古镜。
他那张因失血和痛苦而扭曲的脸上,瞬间爆发出一种混合了极致绝望、疯狂、以及……狂喜的神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竟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在空旷的山腹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幕帷’的百年谋划……百年的追寻……不能……绝不能断在我手里!”
他的目光完全忽略了我和萧清雪,如同饿狼看到了唯一的猎物,死死钉在湖心古镜之上。
那眼神炽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偏执。
“小心!”萧清雪低喝,镜光死死锁定对方,防备他暴起伤人。
我却没有立刻攻击。
职业习惯让我在瞬间分析他的状态: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生命力如风中残烛,胸口那伤口带着诡异的阴冷气息,正在不断蚕食他的生机。
他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一口气和那股疯狂的意志撑着。
但他接下来的举动,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预料。
他根本没有理会我们,仿佛我们只是路边的石子。
他用完好的左手,猛地撕开自己胸前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残破衣襟!
布料撕裂声格外刺耳。
裸露出来的,除了那道狰狞的伤口,还有伤口下方,胸膛正中的皮肤上——一个用鲜血绘制的、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诡异符文!
那符文仿佛活物,线条在血光中微微扭动,散发出一股极其不祥、冰冷、又带着某种契约强行约束感的气息。
符文的中心,似乎与他的心脏隐隐相连,每一次搏动,都让符文光芒闪烁一下。
“这是……”萧清雪瞳孔微缩,“本命血契符?他和某个存在签订了契约?”
黑衣买家对我们惊疑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脸上疯狂之色更浓,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彻底焚毁,只剩下孤注一掷的毁灭与献祭之意。
“以我残躯精血为祭……恭请……‘帷主’注视!!!”
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发出嘶哑的吼叫。
不是对我们,而是对着那湖心的古镜,对着冥冥中的某个存在。
同时,他按在胸口伤口上的左手猛地抬起,五指成爪,狠狠插入自己胸膛,竟不是攻击,而是更深地刺入那血肉符文之中!
噗嗤!
鲜血狂涌。
但更惊人的是,他全身残余的灵力,连同那飞速流逝的生命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朝着胸口那个被鲜血浸润得发亮的符文涌去!
符文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那光芒炽烈、邪异,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撕裂空间的疯狂意志,冲天而起!
它并非攻击我们,而是一道笔直的、猩红的血色光柱,无视了空间的阻隔,猛地射向湖心——那面沉寂的青铜古镜!
“他在召唤什么!”我厉声道,感觉到一股冰冷、浩大、难以形容其万一的恐怖意志,正在那道血光的引导下,跨越无尽距离,强行降临!
那意志充满了无法言喻的贪欲,如同饕餮看到了绝世珍馐,如同深渊睁开了眼睛,冰冷地锁定了湖心的古镜。
几乎在那意志降临连接上古镜血光的同一瞬间——
一声低沉、苍凉、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颤鸣,从湖心古镜中传出!
镜面上,那些蛛网般密集的裂纹,猛地绽放出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光芒!
原本只是丝丝缕缕渗出的黑气,此刻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化作滚滚黑烟,从每一道裂痕中疯狂喷涌而出,与那道隔空降临的血光意志纠缠在一起!
哗啦啦啦——!!!
原本死寂平静的漆黑湖水,骤然沸腾!
无数气泡从湖底翻涌而上,湖水剧烈震荡,掀起粘稠的、散发着浓烈腥臭的黑色浪涛!
更恐怖的是,随着湖水的翻腾,一只只苍白浮肿、皮肤溃烂、指甲尖锐的手臂,猛地从黑浪中伸出!
紧接着,是一张张扭曲变形、空洞的双眼燃烧着幽绿怨火、嘴巴张开发出无声嘶嚎的面孔!
一个,十个,百个……密密麻麻的苍白手臂和扭曲面孔,如同从地狱最深处挣扎爬出的恶灵集群,瞬间填满了视野可及的湖面!
它们疯狂地舞动、攀爬,朝着湖心古镜的方向,也朝着岸边的我们,发出无声却直击灵魂的怨毒尖啸!
整个地下山腹开始剧烈震动,穹顶有碎石簌簌落下,砸进沸腾的黑湖,瞬间被吞没。
那悬浮的白玉平台和古镜,在血光与黑气的纠缠下,在无数苍白手臂的环绕中,开始微微摇晃。
噗通。
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眼角余光瞥见,那黑衣买家在发出那道血光、吼出最后一句话后,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衰老、枯萎下去。
皮肤失去光泽,贴紧骨骼,头发变得灰白稀疏,短短几秒,就从一个中年壮汉变成了一具仿佛风干了百年的枯尸,重重瘫倒在地。
他胸口的血符早已黯淡消失,只留下一个焦黑的窟窿。
但那张彻底失去生机的枯槁脸上,嘴角却扭曲地向上扯着,凝固着一个无比诡异、满足又疯狂的笑意。
至死,他都在为“帷主”的降临和古镜的异变而欢欣。
我们根本无暇顾及他的死亡。
萧清雪脸色煞白,铜镜光芒催动到极致,在我们周围形成一道凝实的银色光罩,抵挡着那无处不在的怨念冲击和精神污染。
我也将体内灵力疯狂运转,缝尸针横在身前,针尖那点清光在血与黑的天地间,微弱却顽强地亮着。
我们的目光,死死锁定湖心。
那里,黑气与血光如同两条恶龙,疯狂撕扯、融合、侵蚀着古镜。
古镜的颤鸣越来越急促,镜面裂纹的黑光吞吐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炸裂,又仿佛在与那降临的意志进行着最后的争夺和……同化。
那些从湖中爬出的苍白手臂和怨魂,更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前赴后继地扑向古镜,扑向那血光黑气的中心,被搅碎、吞噬,又化为更浓郁的怨气补充进去。
镜面,似乎轻轻转动了一下角度。
那道缠绕其上的、冰冷浩大的贪欲意志,骤然收缩、凝聚。
萧清雪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冰凉,微微发颤。
“林默……你看镜子里……”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我凝神望去。
在那翻腾的黑气与血光深处,在那裂纹蔓延的青铜镜面之上,一片模糊的、扭曲的景象,正在缓缓浮现。
不再是倒映着这个山腹,而是……
一片无尽的、沉重的黑暗帷幕。
帷幕之后,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缓缓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