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有志挨了二十军棍,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正是兵部侍郎秦骁。
首先发难的是他自家老子。秦莽老将军那火爆脾气,认定的事就非得立刻见到结果不可。自那日武场下令后,几乎是每日三问,有时甚至亲自跑到兵部衙门外,也不进去,就拄着马鞭往那儿一站,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过进出官员,弄得兵部上下人心惶惶。秦骁但凡回府晚些,必定要面对老父亲劈头盖脸的追问:
“查出来没有?!”
“是哪个龟孙子下的黑手?!”
“秦骁!你是不是当官当得骨头软了,连这点事都查不明白?!”
“再没结果,老子亲自去你们兵部大牢里审人!”
秦骁被催得一个头两个大,偏生对着自家老子还不能发作,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调查需要时间,证据需要核实,每每换来老爷子更暴躁的呵斥。
紧接着是刑部尚书言若海。这位素来以冷静著称的铁面判官,此番爱子心切,也失了往日的沉稳。他虽被秦莽劝住,没有强行带走言有志,但那股邪火和焦虑却全转移到了案子上。他几乎是动用了刑部所有的关系和手段,明里暗里给兵部施压,催促尽快结案,还他儿子清白。每日里,不是派人到兵部询问进展,就是亲自找到秦骁,语气虽还算克制,但那眼神里的压迫感和时不时提及的“国法纲纪”、“储君清誉”,都让秦骁倍感压力。
“秦侍郎,案情可有突破?”
“此事关乎朝廷体面,更关乎有志前程,万万拖延不得。”
“若兵部人手不足,我刑部可派精干人手协助。”
秦骁心里清楚,言若海这是急了,生怕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对他儿子越不利。他只能一边安抚,一边加紧调查。
而那位小祖宗,皇太孙萧玦,也没让他省心。自从那日亲眼目睹言有志含冤受刑后,萧玦似乎将此事视为了自己的责任。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被动等待或暗自气愤,而是开始主动过问。他不敢直接去找秦莽或言若海,便时常“偶遇”秦骁,或是借着请教兵事的名义,拐弯抹角地打听案件进展。
“秦侍郎,那本书……查出来源了吗?”
“举报之人,身份可核实了?”
“言壮士的伤……可好些了?军营里条件简陋,要不要……”
那眼神里的关切和催促,虽然稚嫩,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执着。秦骁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份赤诚和热血,让他既觉无奈,又有些许动容。
最让秦骁心情复杂的,是当事人言有志本身。这小子伤还没好利索,就拖着不便的身躯,几次找到他,不是喊冤叫屈,而是冷静地分析:
“秦大人,那日搜出禁书时,王校尉(指告发军官)眼神闪烁,言辞多有漏洞。”
“卑职营房同袍赵五,前几日曾与王校尉麾下之人私下饮酒,行为可疑。”
“那本书纸质崭新,墨迹清晰,不似旧物,或许是新近放入。”
言有志提供的信息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显然他自己也在暗中调查。但他每次说完,最后总会加上一句:“卑职相信秦大人定会秉公处理,只是此案拖延越久,对军心影响越大,还请大人加快进程。”这话听着是信任,实则也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就在秦骁被这几方人马轮番“轰炸”,忙得焦头烂额、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的时候,一个略带讥讽的声音又幽幽地飘了过来。
是李文昶。
他因那日无故挨了秦莽十军棍,心中憋着一股火,连带着对秦骁也没什么好脸色。这日在衙门外偶遇行色匆匆的秦骁,李文昶便不阴不阳地开口道:“秦侍郎真是日理万机,为了一本‘莫须有’的禁书,搅得兵部上下不宁,连带着我们这些无关之人也跟着受牵连。不知这案子,还要查多久?莫非真要等到言兄身后的棍伤好了又犯,犯了再好,循环往复不成?”
这话夹枪带棒,既讽刺秦骁效率低下,又暗指秦莽行事霸道,连累无辜。秦骁本就烦躁,闻言脸色一沉,冷冷地瞥了李文昶一眼:“李公子若有高见,不妨直奏天听。兵部办案,讲究证据,不劳外人置喙。”
说完,他不再理会李文昶那瞬间难看的脸色,拂袖而去,留下李文昶在原地,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回到值房,秦骁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耳边仿佛还回响着老父的怒吼、言尚书的催促、太孙的关切、言有志的冷静分析以及李文昶的嘲讽。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架在火上烤,四面八方都是压力。
但他不能乱,更不能倒。老将军的信任,言尚书的期盼,太孙的注视,言有志的清白,乃至兵部的声誉,都系于此案。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再次拿起关于那本禁书来源和告发军官人际关系的调查卷宗,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否则,这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迟早会把这刚刚有点起色的局面,彻底压垮。而那个隐藏在幕后,胆敢在军营中玩弄如此阴毒手段的黑手,也绝不能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