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怕……”
我的话还没说完,脚下猛地一沉。
整艘龙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猛地抽去了支撑,那种失重感来得毫无征兆,猛烈得让我五脏六腑都仿佛要从喉咙里翻涌出来。
我踉跄着撞向船舷,后背重重磕在冰冷的青铜栏杆上,疼痛还没来得及传到大脑,眼前的一切就开始疯狂下坠。
“抓稳!”氿姐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被风声和金属扭曲的哀鸣撕扯得支离破碎。
我死死抠住栏杆边缘,指甲几乎要翻折,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颤抖。
透过摇晃的视野,我看见老渔夫被惯性甩向船尾,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最后撞进一堆松动的缆绳里。
龙船在坠落。
不是下沉,是坠落。
那种感觉截然不同——下沉是有控制的、缓慢的,像一片叶子在水流中飘荡;而坠落是失序的、疯狂的,像一块石头被从悬崖上踢下去。
我听见龙船内部传来无数齿轮空转的尖啸,那声音像是千万只指甲同时划过玻璃,刺耳得让我后槽牙发酸。
船体在剧烈震颤,每一根龙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质结构和金属框架相互摩擦,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活物在惨叫的声响。
“阿海仔!”老渔夫的喊声从船尾传来,“底下!看底下!”
我强迫自己睁开眼睛,低头看向脚下的甲板。
甲板在渗血。
不,不是血。
那些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从甲板缝隙中汩汩涌出,带着一股腥甜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它们像是从船体最深处的某个地方溃涌而出,沿着木纹的纹理蔓延,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诡异的、仿佛活物般的光泽。
龙涎香反应堆。
我瞬间明白了。
那是幽冥公溃散时遗留的能量冲击,像一根看不见的毒刺,刺入了龙船的心脏。
那些暗红色的浆液,是反应堆内爆后流出的“血液”,是龙船赖以维持浮力的核心燃料。
它们正从船体中流失,汇入四周冰冷的海水。
没有了浮力,龙船就像一只被剪断了线的风筝,只剩下坠落。
我挣扎着爬向船舷边缘,整条船都在疯狂摇晃,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刃上行走。
冰冷的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裹挟着咸腥的水汽和某种更深层的、来自海底的腐朽气息,扑打在我的脸上,刺痛得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
终于,我抓住了船舷,低头看去。
我的瞳孔在那一刻猛地收缩。
葬甲沟。
我们正在向葬甲沟坠落。
那道海沟的边缘,在龙船自身散发的幽蓝光芒照映下,显露出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地狱图景。
无数巨大的节肢类甲壳堆积在沟壁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是某种恐怖的墓葬场。
那些甲壳有的大如房屋,有的小如磨盘,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钙质沉积物,在幽光中泛着惨白的、仿佛骨骼般的光泽。
有的甲壳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隐约能看出曾经是某种巨型蟹类或虾类的外形;更多的则是破碎的、扭曲的,像是被什么更强大的东西碾碎后随意抛弃。
而在那些甲壳的缝隙之间,我能看见隐约的流动。
那是酸液。
海底强酸流正在沟壁的缝隙中缓慢流淌,颜色是浑浊的黄绿色,带着一股刺鼻的、仿佛能灼穿鼻腔的气味。
每一次流动,那些甲壳的边缘就会变得更加光滑,更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
一旦龙船坠入沟底,那种酸液会在数分钟内将船体溶解——无论是脆弱的现代木材,还是坚硬的古代青铜,都撑不过去。
我们会像那些甲壳一样,成为沟底的一堆残渣。
“快想办法!”氿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焦急,“船在加速下坠!”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手按在船舷上,闭上眼睛,试图通过那一丝微弱的连接感受龙船的内部。
混乱。
到处都是混乱。
齿轮在空转,能量节点在崩溃,无数机械结构正在相互碰撞、相互撕扯。
我能感觉到龙船正在“痛苦”,那种痛苦是真实的,不是拟人化的想象——这艘船已经“活”了太久,它有某种原始的、类似于本能的意识,正在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挣扎。
但它的力量太弱了。
幽冥公的那一击,打中了它的要害。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指尖突然传来一丝异样的悸动。
那是玉钩。
它在发烫,在我的掌心疯狂搏动,仿佛在告诉我什么。
我猛地睁开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暗金色的纹路正在皮肤上蔓延,那道“长生”的古篆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正在被激活。
我顺着那道光芒的指引,将意识沉入龙船的连接深处。
然后,我“看见”了。
在龙船最底层,在那片连老渔夫的工具都无法触及的黑暗中,有一个我从未发现过的空间。
那里有一道隔板。
一道由某种合金与青铜混合铸造的、厚重得惊人的隔板,封锁着船底最后一层空间。
隔板的表面刻满了与玉钩上相同的纹路,此刻,那些纹路正在我掌心的呼应下缓缓亮起。
我睁开眼睛,将手掌猛地按在船舷上。
“开!”
我不知道这个词从何而来,也许是本能,也许是血脉中的某种记忆在这一刻被唤醒。
我只是按照那种感觉,将掌心的气运疯狂地灌注进船体。
那一刻,整艘龙船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轰鸣。
船底炸开了。
不是破碎,是展开。
无数根成人腰部粗细的青铜锁链从船底激射而出,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飞溅的火花,向四面八方激射。
那些锁链的末端是巨大的、带着倒刺的青铜钩爪,在海水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轨迹。
钩爪找到了目标。
在葬甲沟的边缘,在那片黑暗的海水中,有东西在游弋。
巨大的、模糊的、仿佛幽灵般的轮廓,被龙船坠落时的动静惊扰,正慌乱地向四周逃散。
那些东西的身体至少有四十米长,流线型的躯干覆盖着厚重的、泛着金属光泽的角质层,尾部是巨大的、节肢类的螯足,每一次摆动都能掀起数米高的暗流。
须鲸与节肢类的混合体。
归墟特有的海兽。
钩爪刺入它们的皮肉,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皮开肉绽的声响。
那些巨兽发出尖锐的、穿透海水的嘶鸣,身体疯狂扭动,试图挣脱束缚。
锁链绷紧了。
龙船的下坠被猛地一顿,整艘船剧烈摇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住。
我听见无数锁链在疯狂颤动,发出“铮铮”的金属撞击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我耳膜上重重敲击。
但那些海兽在乱撞。
受惊的巨兽没有统一的方向,它们有的向上冲,有的向下潜,有的横着打转,有的试图用尾部的螯足去斩断锁链。
每一次挣扎,都通过锁链传回龙船,让船体在悬崖边缘疯狂摇晃。
我死死抓着船舷,脑海中飞速计算。
如果没有统一的调配,这些乱撞的海兽会直接将龙船撕成碎片。
锁链承受不了这种无序的拉扯,龙船的船体也承受不了。
“老陈!”我朝船尾喊道,“有办法控制这些海兽吗?”
老渔夫从缆绳堆里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是血,但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某种疯狂的光。
他摇摇头,刚要开口,目光突然定格在某个方向。
他指着侧方的海域,嘴唇哆嗦着,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那是……”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侧方大约三百米外的海水中,一个身影正在靠近。
那是一个老者。
满头白发如钢针般根根竖起,在海水中诡异的飘动,像是一团凝固的闪电。
他穿着某种古老的、我从未见过的服饰,材质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皮革,在幽光中泛着暗淡的、仿佛鳞片般的光泽。
他坐在一头通体雪白的巨兽背上。
那头巨兽的身体比那些被锁链缠绕的海兽还要庞大,流线型的躯干仿佛由最纯净的冰晶雕琢而成,表面没有任何瑕疵,只有在游动时才会隐约显露出内部复杂的、仿佛血管般的纹路。
老者手中握着一只巨大的骨哨。
那骨哨的长度接近他的身高,通体惨白,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他将骨哨凑到嘴边,胸膛剧烈起伏,然后猛地吹出一个音节。
那声音穿透了海水,穿透了龙船的船壳,穿透了我的骨骼。
尖锐的、高亢的、仿佛某种远古祭祀时才会发出的啸叫,在海水中疯狂扩散。
我能感觉到那道声波在穿透我的身体,在我的内脏中引起共鸣,让我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海兽群停止了挣扎。
那些被锁链缠绕的巨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整齐划一地停止了扭动。
它们的身体变得僵硬,尾部的螯足悬在半空,不再挥舞。
然后,它们开始整齐划一地游动。
方向,是葬甲沟的深处。
不是向上挣脱,不是向两侧逃散,而是朝着那片堆满甲壳残骸、流淌着强酸流的深渊,加速前进。
它们要带我们殉葬。
“不!”我嘶吼出声,声音被淹没在海水的轰鸣和金属的哀鸣中。
我疯狂地催动掌心的气运,试图通过玉钩的连接去干涉那些锁链,去阻止那些海兽的游动。
但我能感觉到,那道来自骨哨的声波正在压制一切,它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我和海兽之间的联系彻底切断。
老渔夫从船尾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人类发出的:
“拓跋枯……是拓跋枯……他疯了……他要带我们一起去死……”
我没有回答。
因为那个白发老者正驾驶着那头雪白的巨兽,缓缓向船头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