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本能。
下一秒,世界炸开了。
不是声音,是光。
整个空地瞬间陷入漆黑——探照灯全灭,越野车的车灯灭了,连祠堂残垣上挂着的应急灯都灭了。
黑暗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来,把所有人的视网膜都洗成了盲区。
混乱在同一时间爆发。
有人尖叫,是那种被吓破胆的嘶吼。
有人开枪,枪口焰在黑暗中炸开一朵朵橙红色的火花,子弹打在石壁上、打在车身上、打在不知道谁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金属碰撞声、喊叫声、脚步声搅成一团,像一锅被掀翻的沸水。
我动了。
不是脑子指挥身体,是身体自己动的——在黑暗降临的瞬间,我就已经松开小哑巴,朝最近的那个吴家族人扑过去。
那个中年女人还跪在鼎边,浑身抖得像筛子,完全傻掉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猛地拽起来:“走!”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被我拉得踉跄了好几步。
我顾不上她能不能听懂,直接把她往水渠方向推。
另一个族人是那个断了腿的老头,他已经爬到了空地边缘,正用两只手拼命抠着泥地往前挪。
我冲过去,弯腰架住他的腋下,拖起来就跑。
“解雨寒!”我压低声音喊。
没有回应,但我知道她在。
我把两个族人推向水渠的方向,老头的腿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闷哼了一声,却没叫出来。
“跑!往有水的地方跑!”我压着嗓子说,“有人接应你们!”
女人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拖起老头,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黑暗里。
我刚转身——
一声巨响从头顶炸开。
强光。
惨白的、刺眼的、像是把太阳塞进罐头里再引爆的那种强光,从天空中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燃烧弹。
吴天的信号枪射出的燃烧弹,在空中炸开,像一朵绽放的死亡之花,把整个空地重新照得亮如白昼。
我眯起眼睛,视网膜被烧得一阵刺痛,泪水瞬间涌出来。
等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满地的血水中。
那些被献祭的族人化成的血水,已经流满了整个空地,漫过了我的脚踝。
冰冷的,黏稠的,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和某种说不出的腥甜。
我低头,看到自己的裤腿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
血水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是那些符文。
被鲜血勾勒出来的符文,在血水中缓慢地蠕动、扩张、生长,像某种活的生物在进行着某种古老的仪式。
“吴墨。”
吴天的声音从十米外传来。
我抬起头。
他站在鼎的另一侧,手里握着那张残片,燃烧弹的强光把他的脸照得煞白。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疯狂。
他的眼睛,盯着我。
“没想到吧?”他说,声音在空旷的空地里回荡,“没想到我会在这里等你?”
我没说话。
我在看他。
也在看他身后。
白爷已经退到了石门的台阶上,几个保镖围成一圈把他护在中间,像铁桶一样密不透风。
他推了推金边眼镜,镜片反射着燃烧弹的光芒,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没有动。
他在等。
就像他说的,他在看戏。
“你在看什么?”吴天顺着我的目光回头瞥了一眼,然后转过来,笑容更大了,“看白爷?
没用的,他不会出手。
他只负责出钱,剩下的……“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诡异的兴奋,”剩下的,是我和你的事。“
我的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
然后,我看到了。
他的胸口。
夹克的领口敞开着,里面的衬衫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而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若隐若现。
红纹。
和我身上一模一样的红纹。
但不完全一样。
我身上的红纹是流动的,像是血管里流淌着液态的火焰,有一种生命力在里面脉动。
而他身上的红纹,是死的。
不,不是死的。
是被什么东西寄生了。
那些红纹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嵌在他的皮肤下面,每一根都在缓慢地蠕动,像是在吸食着什么。
“看到了?”吴天注意到我的目光,他扯开衬衫领口,露出更多的红纹,“看到了吧?
这就是我们吴家的诅咒。“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刚才的挑衅和疯狂,而是一种……悲凉。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跑?”他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背叛?”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血水里,发出“噗叽”的声响。
“我告诉你,吴墨。
这东西不是什么长生印,不是什么守门人的荣耀。“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瞳孔里燃烧着某种偏执的光芒。
“这是寄生虫。”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
“是长在我们血脉里的寄生虫。
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天起,它就开始生长,开始啃食我们的生命力,开始把我们变成它的傀儡。“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那些’横死‘的族人是怎么死的吗?
不是意外,不是诅咒,是这东西成熟了,破体而出了。“
他的手按在胸口,那里的红纹蠕动得更快了。
“我亲眼见过。
我父亲,我大伯,我堂哥……我亲眼看着这东西从他们的身体里钻出来,看着他们变成一具具干瘪的空壳。“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不想死。我不想变成那种东西。”
“所以你就要拉所有人陪葬?”
我开口了。
声音很平,很冷。
吴天的表情僵了一瞬。
“白爷答应过我,”他说,“只要打开石龙胎,他有技术能把这东西从我们血脉里剔除。
换血,基因编辑,他们有办法。“
“然后呢?”我问,“然后让石龙胎里的东西跑出来?”
“那又怎样?”吴天突然吼起来,“那东西跑出来,外面的人会死,但吴家人不用死了!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要守着这种活死人的诅咒,一代一代地献祭?“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红的,是那种被某种东西侵蚀后、血管破裂的红。
“你不懂,”他压低声音,“你才刚觉醒,你还不知道这东西会把你变成什么。
等它成熟了,等它开始吃你的脑子了,你就知道了。“
我看着他。
然后,我笑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说。
吴天愣住了。
“你看看我,”我说,“你以为我身上的纹路是摆设?”
我抬起手,让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臂上的红纹。
在燃烧弹的光芒下,那些红纹在皮肤下面缓缓流动,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血管里穿行。
“我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我说,“我也知道它会把我变成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吴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因为你手里的残片是假的。”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吴天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残片,但那只是一瞬间的反应。
下一秒,他的嘴角重新扬起来,笑容比刚才更冷。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没有共鸣。”
我说。
然后,我抬起脚,踩在脚下的血水上。
“你看。”
血水里的符文,正在我的脚下缓慢地流动。
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绕开了我的脚,往我身上攀爬。
“真正的残片,会和血水里的符文产生共鸣,”我说,“但你手里的,没有。”
吴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残片。
那张泛黄的纸,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没有任何变化。
“那又怎样?”他说,“就算是假的,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这里?”
“不能。”
“但你也活不了。”
吴天的笑容僵住了。
“你手里的残片,不是用来打开石龙胎的,”我说,“是用来触发自毁程序的。”
我的声音很平,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白爷给你的,是吴家守门人设下的陷阱。
只要用吴家人的血激活它,整个地宫就会崩塌,把里面的东西永远埋葬。“
“而你,”我看着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祭品。”
吴天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猛地转头,看向台阶上的白爷。
白爷没有动。
他只是推了推金边眼镜,然后,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
“吴少,”白爷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轻飘飘的,“他说的,是真的。”
吴天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
“我只是需要一个吴家人,”白爷说,“一个足够疯狂、足够愚蠢、足够被仇恨蒙蔽双眼的吴家人。”
他的目光越过吴天,落在我身上。
“本来,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吴墨。”他说,“可惜,你太聪明了。”
我的手,悄悄伸进口袋。
那里,有我从水渠里摸出来的雷管。
“所以,”白爷继续说,“我只能退而求其次。”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吴天身上。
“吴少,该你上场了。”
吴天的脸扭曲了。
那是愤怒、恐惧、绝望、不甘……所有负面情绪搅在一起,变成了一张扭曲到变形的脸。
“你骗我!”他吼起来,“你说过会帮我换血!
你说过会帮我摆脱诅咒!“
“我说过很多话,”白爷淡淡地说,“不是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吴天身后的两个黑衣人,同时动了。
他们从腰间拔出手枪,枪口对准了吴天的后背。
“现在,”白爷说,“请你做一个选择。”
“要么,用你手里的残片,激活自毁程序,让这一切结束。”
“要么,我的人会帮你结束。”
吴天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残片,又抬头看看我,再看看白爷。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彻彻底底的、疯掉的笑。
“好,”他说,“好。”
他抬起手,将残片举过头顶。
“那我就让所有人都死!”
他咬破了自己的拇指,鲜血滴在残片上。
残片,亮了。
血红色的光芒,从那张泛黄的纸上爆发出来,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同时,脚下的血水开始沸腾。
那些符文,像是被激活了某种开关,开始疯狂地蠕动、扩张、生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空地中央向外蔓延。
整个地面都在震动。
石门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道一指宽的缝隙,开始扩大。
两指。
三指。
一拳。
更多的腥风从缝隙里喷涌而出,裹挟着某种古老的、腐朽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磨牙声。
比刚才更近,更清晰,更贪婪。
“走!”
我听见解雨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同时,一声巨响从村东侧炸开——那是她引爆了预埋的油箱。
火焰冲天而起,两辆越野车被掀翻,爆炸的冲击波把周围的黑衣人像麦子一样割倒。
混乱。
彻底的混乱。
我趁机冲向小哑巴,一把将他抱起来。
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皮肤冰凉,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却燃烧着某种光芒。
他指向石门。
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发出声音。
沙哑的,破碎的,像是两块砂纸摩擦发出的声响。
但那声音里,有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没有犹豫。
转身,朝着那扇正在缓缓裂开的石门冲去。
身后,是吴天癫狂的笑声,是白爷保镖的枪声,是爆炸的轰鸣,是血水沸腾的咕嘟声。
身前,是石门后面无尽的黑暗,是那股令人窒息的腥风,是那个正在磨牙的未知存在。
我抱着小哑巴,踩着满地的鲜血和碎石,冲向那道裂缝。
石门的缝隙,已经足够一个人侧身挤入。
我深吸一口气,侧过身体,把小哑巴护在怀里,朝着那片黑暗迈出了一步。
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身前,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
我的脚,踩进了石门的门槛。
那一刻,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磨牙声,不是崩塌声,不是爆炸声。
是心跳。
沉重的、缓慢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心跳。
它和我胸口的长生印,在同一瞬间,同步了。
小哑巴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襟。
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吐出一个字。
“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