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还未散尽,那道冰冷的神识便已撕裂空间,降临此地。
没有狂风,没有异象,只有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绝对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这片刚刚经历突破与华光的湖心区域。
空气粘稠得让人难以呼吸,连光线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半空,恰好挡在巡天使与陆离之间。
来人身披一袭黑底金纹的宽大长袍,袍角无风自动,上面用暗金色丝线绣着扭曲的、非人非兽的诡异纹路。
他面容古奇,颧骨高耸,双眼细长,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审视死物的冰冷漠然。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脚下并非祥云或飞剑,而是一头……难以名状的飞行法器。
那像是一个由无数妖兽残肢、破碎骨骼、以及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未知材料,强行缝合、拼接而成的巨大肉瘤。
肉瘤表面布满缝合的粗线和锈蚀的金属铆钉,有些地方还裸露着暗红色的肌理和森白骨茬,无数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早已死去的妖兽眼睛,镶嵌在肉瘤各处,此刻空洞地“注视”着下方。
一股浓郁的血腥、腐臭与金属锈蚀混合的怪异气息弥漫开来。
“贪狼……执事……”身后的巡天使看到来人,声音先是一颤,随即涌上一丝绝处逢生的狂喜,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您来得正好!此獠乃是妖族余孽,身负白泽异脉,已触及规则化身,更是意图破坏……”
“聒噪。”
被称为贪狼的男子,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只是微微偏头,对着身侧的空气,随意地挥了一下袍袖。
一道细微的、近乎看不见的黑气,如同毒蛇吐信,自他袖口一闪。
“噗!”
巡天使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那丝喜意瞬间凝固,转而化为极致的错愕与恐惧。
他的眉心,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手指粗细、边缘光滑的黑色孔洞,孔洞内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熄灭,身体僵直了一瞬,随即像被抽掉骨头的皮囊,软软地从半空坠落,掉入下方污浊的泥沼中,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
一位来自仙界的巡天使,猎天盟在此地的监视者,就这么被“自己人”随手抹去,如同碾死一只碍眼的虫子。
陆离瞳孔深处金芒微闪,对这一幕并无太大意外,只是心底那股寒意更深。
仙界的逻辑,果然如此——工具没有价值,便是垃圾。
他微微侧首,对着岸边低声道:“白璃,铁岩,退后,疗伤。”
肩头的银白小狐轻鸣一声,与岸边铁岩对视一眼,两者迅速后撤,警惕地退向湖边相对完好的区域,但目光依旧紧紧锁定场中。
陆离则缓缓踏前一步。
脚下空气如水波般荡漾,他整个人已然悬空而立,银发无风自动,异瞳平静地迎向贪狼那双浑浊的灰白眼眸。
贪狼的目光,此刻终于从那崩碎的力场、消散的华光,以及巡天使的尸体上移开,完完全全落在了陆离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看一个人,更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一件……原料。
他干涩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沙哑的、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啧……白泽道体,万化归一……好一副旷古绝今的仙材宝胎。用在你这半妖杂种身上,着实浪费。”
他浑浊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贪婪与算计。
“抽取血脉本源,剥离道体规则碎片,辅以三十六种天地奇珍,七十二道仙火淬炼……”贪狼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陆离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炼成一炉‘白泽升仙丹’,当可助本座突破瓶颈,窥得那……真正的逍遥境。至于你这残魂,或许还能炼成器灵,也算全了你一身造化。”
他说话间,已经自然而然地将陆离的性命、血脉、道体,全部纳入了自己的炼丹计划,仿佛一切已成定局。
陆离没有回应。他只是微微抬手,掌心向上。
一点淡金色的微光在他掌心浮现,迅速拉伸、变形,光芒内敛,化作一柄三尺长剑。
剑身古朴,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灰白色,仿佛是由某种骨质雕琢而成,表面有着天然形成的、类似山川河流与妖兽奔腾的纹理。
剑格处,一个微缩的、不断流转生灭的“坛”形虚影若隐若现。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鸣,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能承载万物的厚重感弥漫开来。
“想炼我?”陆离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炉火。”
“狂妄。”
贪狼浑浊的眼中厉色一闪,不再多言。
他袍袖一甩,九点乌光激射而出!
那乌光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九枚碗口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尖锐倒刺和扭曲符文的铁环!
铁环出现的刹那,一股禁锢天地、锁拿万妖的凶戾气息轰然爆发,空气被切割出一道道细密的黑色裂痕!
“锁妖环!启!”
贪狼低喝,九枚铁环发出刺耳的嗡鸣,化作九道扭曲的黑色流光,从不同角度、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分别射向陆离的四肢关节、脖颈、以及眉心!
轨迹刁钻狠辣,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环上的倒刺符文闪烁着吞噬妖力的幽光,显然是针对妖族血脉的顶级法宝!
陆离持剑未动,只是周身气息微微一荡。
一层无形无质、却让周围光线都微微扭曲的“场”,以他为中心悄然张开。
万化归一的规则屏障!
“叮叮叮……咔!”
九道黑色流光几乎同时撞在这无形的屏障之上,发出金铁交击般的脆响,随即是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被强行扭断的声响!
那九枚凶威赫赫的锁妖环,在触及规则屏障的瞬间,环身剧烈震颤,上面亮起的禁锢符文如同遇到天敌般急速明灭。
一股源自白泽血脉、更高层次的“规则”之力,顺着接触点蛮横地反向侵入!
符文被强行解读、覆盖、改写!
原本用于锁拿、禁锢、吞噬妖力的凶戾特性,在呼吸之间,被彻底逆转!
九枚铁环上的幽光瞬间转化为一种温润却坚韧的淡金色,倒刺收敛,环身不再扭曲挣扎,反而发出一种臣服般的低鸣。
下一刻,这九枚已然“易主”的铁环,骤然调转方向!
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撕裂空气,带着被陆离改写后的、专门针对仙灵之力的反向禁锢波动,直射贪狼面门!
贪狼灰白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好手段!”他低吼一声,终于露出惊容,意识到眼前这个刚突破的少年,对力量规则的运用和掌控,远超他的预估。
这不是普通的化形妖族,而是真正触及了“规则”层面的怪物!
他双手急速掐诀,脚下那由无数妖兽断肢缝合而成的肉瘤法器,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仿佛集合了无数怨魂的哀鸣!
“昂——!!!”
肉瘤表面,那些镶嵌的、早已死去的妖兽眼睛,齐齐爆开,喷涌出大片粘稠如墨、散发着极致阴寒与腐朽气息的黑雾!
黑雾翻滚,其中隐约浮现出无数痛苦扭曲的妖魂面孔,发出无声的尖啸,直扑陆离!
这黑雾专伤元神魂魄,污人法宝,恶毒无比。
陆离面色依旧平静,甚至没有去看那袭来的黑雾。
他空着的左手,对着下方心镜湖,虚虚一引。
“起。”
平静如镜的湖面,无声无息地凹陷下去一个巨大的漩涡。
下一刻,一股磅礴、纯净、却又沉重如亿万钧山岳的透明水柱,被无形之力强行抽取,冲天而起!
水柱并非攻击,而是在半空中迅速凝聚、塑形!
转眼间,一头完全由万年纯净水灵之力构成的、巨大无比的白泽虚影,昂然立于湖天之间!
虚影通体剔透,内部可见无数细微的水脉流转,神态威严而灵动,与陆离眉心那若隐若现的白泽图腾遥相呼应。
巨兽虚影张开仿佛能吞纳天地的大口,对着那漫天袭来的污秽黑雾,猛地一吸!
呼——!
如同长鲸吸水,风云变色!
那足以腐蚀神魂的怨魂黑雾,连挣扎都做不到,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吸力扯成一道道黑线,源源不断没入白泽虚影的口中,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泛起。
白泽虚影的身躯甚至变得更加凝实了几分。
“什么?!”贪狼失声,脚下缝合兽更是发出惊恐的哀鸣。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刹那,那吞噬了黑雾的白泽虚影,昂首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随即轰然炸开,化作最精纯的水灵之力,反向灌注回陆离手中的古朴长剑!
剑身嗡鸣,灰白色的剑体上,一层流动的水光骤然亮起,锋芒内敛,却更显致命。
陆离的身影,在这一刻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人与剑合,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直刺那面目狰狞的缝合兽法器!
剑光过处,黑气退散,怨魂哀嚎着消融。
那缝合兽试图喷吐腐骨毒液、挥动残肢触手抵挡,但在那蕴含“万化归一”与“至净水灵”的剑锋面前,一切抵抗都如同薄纸。
“噗嗤!”
一声沉闷的穿透声。
古朴长剑,轻而易举地洞穿了缝合兽那最核心、由数十颗妖丹强行熔炼而成的“心脏”。
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一股精纯的混乱生机与死气混合的力量,被剑身疯狂吸收、转化。
缝合兽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体表无数妖兽眼睛的光芒迅速黯淡、碎裂,整个肉瘤如同泄气的皮囊般干瘪、崩解,化作漫天腥臭的碎肉和骨渣洒落。
“你……!”贪狼又惊又怒,脚下猛地一空,身形踉跄。
他毫不犹豫,袖中滑出一枚泛着银光、布满空间符文的玉符,一把捏碎!
“陆离!此事没完!你的道体,本座要定了!”他怨毒的声音在符咒激发的光芒中回荡。
银光爆闪,一股强烈的空间波动扩散开来,贪狼的身影瞬间模糊,就要被空间之力拉扯遁去。
陆离并未追击,甚至没有再看一眼正在消散的空间波纹。
他只是在那银光爆发到极致、贪狼元神与空间通道连接最紧密的瞬间,对着那方向,轻轻屈指一弹。
一点微不可查的淡金色光点,如同归巢的萤火,悄无声息地没入那即将闭合的空间涟漪之中。
光点消失的刹那,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哼,随即空间彻底平复。
贪狼,遁走了。
然而,就在他遁走的下一秒。
“轰隆隆——!!!”
脚下的整片镜像沼泽,开始剧烈震动!
并非来自外部的攻击,而是仿佛某种维持此地存在的根本规则,正在崩塌、逆转!
远处,沼泽边缘的山峦开始扭曲、位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天空之上,本就昏暗的云层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散发出不祥血光的漩涡。
更远处,传来清晰可闻的、如同大陆板块摩擦断裂的巨响,灵脉的气息变得混乱而狂暴。
地面开始撕裂,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蔓延开来,吞没沼泽泥浆与残存的道场遗迹。
万族战场……重启的先兆!
陆离悬空而立,任凭脚下大地崩裂,狂风吹拂他的银发。
他缓缓握紧手中长剑,剑尖斜指下方不断扩大的深渊。
白璃所化的小狐跃上他的肩头,警惕地望着四周末日般的景象。
铁岩踏着震动的地面,走到陆离身侧不远处,臂甲上符文明灭,低吼以待。
整个镜像道场,连同这方沼泽秘境,正在他们眼前分崩离析。
然而,陆离那能洞察规则的金色竖瞳,却穿透了崩塌的烟尘与狂暴的灵气乱流,死死锁定了脚下——那正在不断下陷、撕裂的湖心深处。
那里,掩盖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真正属于“心镜湖”的秘密,正在随着道场的毁灭和灵脉的逆转,缓缓显露出冰山一角。
湖水并非向上涌出,而是沿着某种古老的纹路,向下……倒流而去,露出下方幽深难测的、仿佛巨兽咽喉的黑暗裂隙。
裂隙深处,传来隐约的、非金非玉的敲击声。
咚……咚……咚……
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韵律,仿佛一颗沉睡了万年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