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个徽记，脑子里轰隆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急速运转，却又在最关键的齿轮处卡死。

        驱鱼器，不是废弃科考船的垃圾。

        那徽记，那印鉴……

        我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来自血脉深处的亢奋——那感觉像是沉睡了千年的本能正在苏醒，正在撕裂我的理性堤坝。

        但没等我想明白，一股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热流突然从脊椎底部窜起，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向上蔓延。

        那感觉太过突然，太过强烈，我的视野瞬间被一层血红色的薄雾笼罩。

        耳膜里开始嗡鸣，不是海水的轰鸣，不是龙船的呻吟，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来自我体内的咆哮。

        “阿海？”

        氿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我张开嘴，想要回应，但喉咙里涌出的不是语言，而是一声低沉的、仿佛野兽呜咽的喉音。

        那声音陌生得可怕，仿佛不是从我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某个更幽深、更古老的深渊里爬出来的。

        我的意识在急速下坠。

        视线变得扭曲，甲板上的纹路、氿姐的面容、老渔夫惊恐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形、扭曲，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折射出无数个支离破碎的世界。

        掠夺海兽直觉的反噬。

        它来了。

        比任何一次都猛烈，比任何一次都彻底。

        我的双腿失去了力量，膝盖重重地砸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但这疼痛反而让我更加清醒——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手掌撑地，指甲深深嵌入木纹的缝隙。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在痉挛，指尖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皮肤正在从内而外地渗透出来。

        然后，我开始爬行。

        四肢着地，像一条受伤的野兽，在摇晃的甲板上笨拙地游走。

        理智告诉我这是荒谬的，是疯癫的，是不应该发生的。

        但身体不听使唤。

        那种来自海兽本能的驱动力太强了，它像一头挣脱牢笼的巨兽，在我的意识里横冲直撞，将“人类”的外壳一点点撕碎。

        我的鼻子贴着冰冷的甲板，嗅到一股复杂的气味——海水的咸腥、木头的霉腐、青铜的铁锈，还有……血。

        是我自己的血，从掌心的伤口中渗出，带着一种温热的、令人兴奋的腥甜。

        那股气味钻入鼻腔，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开关。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喉咙里发出更尖锐的、充满威胁的低吼。

        牙齿不由自主地咬合，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然后，我看见了缆绳。

        那是一根粗如手臂的麻绳，表面浸满了桐油和海水的盐渍，泛着暗淡的光泽。

        我的身体本能地扑了过去。

        牙齿深深地咬入缆绳的纤维，那股粗糙的、带着苦涩味道的触感，让我体内沸腾的野性得到了一丝诡异的满足。

        我撕咬着，扯断着，木屑和麻纤维在口腔里飞溅。

        “阿海！”

        氿姐的声音变得尖锐，带着恐惧和焦急。

        她靠近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她的心跳，她身上那股混合着匕首金属味和淡淡汗腥的味道。

        那气息本该让我感到安心，但此刻，却激起了一种更强烈的排斥。

        “别过来——”

        我想喊，但喉咙里只有含混的咆哮。

        氿姐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那只手温暖、有力、带着一丝试探性的颤抖。

        然后，我转身了。

        不是我想转身，是本能。

        那只手在我肩上施加的压力，被野兽的神经解读为“威胁”，解读为“束缚”，解读为“战斗”的信号。

        我的手臂猛地向后挥出，动作快得连我自己都没看清。

        “砰！”

        氿姐的身体被我推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三米外的船舷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听见她压抑的痛呼，看见她捂着肋骨的位置，脸色煞白地靠在栏杆上。

        我的指甲在甲板上划出深深的沟壑，木屑飞溅，那声音刺耳得像刀刃刮过骨骼。

        力量。

        那股力量大得吓人，仿佛每一根肌纤维都被灌注了某种不属于人类的蛮力。

        我的理智在尖叫，在哭嚎，在恳求这具身体停下来。

        但身体不听。

        它在甲板上爬行，在缆绳间穿梭，喉咙里持续发出低沉的、充满敌意的咆哮。

        老渔夫缩在船尾的角落里，脸色灰白得像死人，嘴唇无声地哆嗦着，双手死死抱着脑袋。

        氿姐扶着船舷，艰难地站起身，她的右手已经握上了匕首，但刀尖朝下，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绝望的担忧。

        她知道这不是我。

        但她不知道怎么把我拉回来。

        就在这时，船舷外侧传来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和龙船的呻吟掩盖，但我的耳朵——此刻被野兽本能强化的耳朵——却捕捉得清清楚楚。

        我猛地转头，充血的双眼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只青灰色的手，搭上了船舷的边缘。

        那只手的指间，长着半透明的蹼膜，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水母般的诡异光泽。

        紧接着，一个身影翻过了栏杆，轻巧地落在甲板上。

        那是一个少女。

        年龄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但眼神里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警觉。

        她的皮肤呈一种病态的青灰色，像是长期浸泡在深海的海藻中被染透了颜色。

        她的身体仅用几块粗糙的、带着鳞片纹理的鱼皮草草遮盖，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细密的、仿佛鱼鳞般的纹路。

        最诡异的是她的脚。

        那不是人类的脚——至少不完全是。

        脚趾之间长着厚实的蹼膜，脚底覆盖着一层角质化的硬壳，像是某种深海生物为了适应高压和低温而进化出的结构。

        她站在甲板上，动作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手中拎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鱼鳔，鼓胀的，半透明的，里面装满了某种粘稠的、泛着幽蓝荧光的液体。

        我的喉咙里发出更尖锐的威胁声，身体本能地伏低，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捕食者。

        但那少女没有退后。

        她歪着头，用一种近乎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打量着我此刻“半兽化”的姿态，打量着我充血的双眼，打量着我在甲板上留下的深深抓痕。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轻，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本能的亲近。

        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从未使用过人类的语言，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不属于陆地的腔调：

        “同……类……”

        同类？

        她把我当成了同类？

        那少女——阿蛮——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她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深海生物特有的腥气，那气味刺鼻得让我几乎窒息，但同时，却在我体内激起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那种共鸣，让野兽的本能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氿姐握紧了匕首，低声道：“小心，她可能是拓跋枯派来的——”

        话音未落，阿蛮已经蹲下身，用那只长着蹼膜的手，轻轻按在了我的后脑。

        她的动作极快，极准，像是某种本能驱使下的精确操作。

        鱼鳔被撕开。

        粘稠的、泛着幽蓝荧光的液体，顺着她的指缝，淋在了我的后颈上。

        那触感——

        不是普通的冰凉，而是一种仿佛来自深海最底层的、能渗透骨髓的冰冷。

        那股寒意顺着脊椎疯狂下窜，像是一条冰冷的蛇，在我的神经系统中蜿蜒游走，所过之处，沸腾的热血、狂暴的本能、失控的野性——全部被冻住了。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的咆哮戛然而止。

        视野中的血红薄雾开始消散，扭曲的影像逐渐复原，理智像退潮后的海滩，一点点重新浮出水面。

        我大口喘息，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汗水和海水混在一起，顺着额头滴落在甲板上。

        我的意识回来了。

        但代价是，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体内那头野兽并没有死，只是被强行压制，蜷缩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用冰冷的眼睛注视着我。

        我抬起头，看见阿蛮的脸。

        她依旧蹲在我面前，青灰色的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仿佛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好了……”她用那种嘶哑的、不熟练的声音说，“不闹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依旧干涩，只能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吟。

        氿姐快步走过来，警惕地看了阿蛮一眼，然后将手伸向我：“能站起来吗？”

        我抓住她的手，借力撑起身体。

        四肢还有些发软，但至少，我能站住了。

        “你是谁？”我盯着阿蛮，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阿蛮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我的问题，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阿蛮……我叫……阿蛮……”

        “她是谁派来的？”氿姐低声问，目光紧盯着少女那双蹼膜覆盖的手。

        阿蛮没有回答，只是咧开嘴，露出一排尖细的、仿佛鲨鱼般的牙齿。

        那笑容天真而又诡异，像是一个刚刚找到同伴的孩子。

        然后，她的笑容僵住了。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远处的海水中激射而来。

        “趴下！”

        氿姐猛地扑向我，将我按倒在甲板上。

        但我看见了。

        在氿姐的肩膀上方，在摇晃的视野边缘，一根惨白的、带着倒钩的骨箭，穿透了空气，穿透了海水的阻力，准确无误地——

        扎入了阿蛮的肩膀。

        “噗！”

        骨箭入肉的声音，沉闷得令人作呕。

        箭头从她的左肩贯入，尖锐的倒钩撕裂了肌肉和皮肤，从肩胛骨后方刺出，带出一蓬暗红色的血雾。

        阿蛮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蹼膜覆盖的手在半空中痉挛了一下，然后，她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肩上那根还在颤动的箭矢。

        她的表情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困惑。

        仿佛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东西从背后刺穿她的身体。

        然后，她看见了远处。

        海水中，拓跋枯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坐在那头雪白的巨兽背上，手中端着一张巨大的蛟骨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他的灰白色眼睛，透过海水的阻隔，死死地钉在阿蛮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在清理门户般的淡漠。

        阿蛮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充满委屈的呜咽：“主人……”

        第二支骨箭，已经搭上了弓弦。

        拓跋枯拉满弓臂，那张由蛟龙脊骨打造的巨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然后，他松手了。

        骨箭破空而出，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奔阿蛮的头颅。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我猛地扑向船舷边的武器架，手指抓住了一柄锈迹斑斑的鱼叉——那是老渔夫的旧物，木柄已经被海水泡得发黑，但叉尖依旧锋利。

        我没有瞄准，甚至没有思考。

        只是凭着那股刚刚冷却、却依旧残留在肌肉记忆中的野兽本能，将鱼叉猛地掷出。

        鱼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呼啸的破水声，迎着那支骨箭撞了上去。

        “咔嚓！”

        金属与骨骼碰撞的声音，在海水中炸开。

        骨箭被鱼叉的叉尖精准地击中箭杆，脆弱的骨骼结构在瞬间碎裂，碎片像霰弹一样向四周爆开。

        鱼叉也被这股冲击力震得偏转了方向，旋转着飞入深海，消失在黑暗中。

        但第二箭，被挡住了。

        拓跋枯的灰白色眼睛微微眯起，那张被深海压力碾磨过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然后，他收起了弓。

        没有第三箭。

        不是不想，是不能——蛟骨弓的弓弦在两次满弦射击后，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磨损，再来一次，弓臂就会炸裂。

        他的身影在海水中缓缓后退，最终融入深海的黑暗背景之中。

        阿蛮靠在船舷上，肩膀上的骨箭还在微微颤动，暗红色的血顺着她的手臂滴落，在甲板上汇成一小滩。

        但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是用那只还能动的手，颤颤巍巍地指向船底的方向。

        “那里……”她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绞盘……暗扣……主人……动了手脚……”

        我蹲下身，看着她青灰色的脸，看着那双蹼膜覆盖的手，看着她肩上那根狰狞的骨箭。

        “什么暗扣？”我问。

        阿蛮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不解开……龙船……进不了港……侧翼……会断……”

        她的手指依旧指着船底，指着那片黑暗的、积水的、布满齿轮和锁链的空间。

        “在下面……”她低声说，“一定要……解开……”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甲板上的积水正顺着缝隙向下渗漏，汇入那片未知的黑暗深处。

        那里面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我伸出手，将阿蛮肩上的骨箭折断，只留下嵌入肉中的箭头——此刻拔出，只会让伤口流血更快。

        然后，我背过身，蹲下。

        “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