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空间仿佛被我的声音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石柱的震颤在疯狂加剧。
然后,是一声无法用耳朵“听”到,却让灵魂都在战栗的尖啸。
不是从石柱里发出的。
是从那蜷缩的、搏动着的巨物体内,从那无数暗红色的、盘根错节的“脉管”深处,从被我扔进水底的铁匣消失的位置——无数道更加纤细、更加疯狂的红色丝线,如同炸窝的毒蜂,猛地从半透明的石柱内部爆发出来!
它们不再受控。
长生印的红光,像是一把烧红的钥匙,不仅捅进了锁芯,还他妈反向灌入了一把过载的电流。
那些原本可能受某种古老规则约束的丝线,瞬间陷入了最原始、最混乱的自我吞噬和疯狂增殖!
噗噗噗噗——!
石柱表面瞬间鼓起无数拳头大小的肉瘤,又在下一秒炸裂,喷溅出粘稠的、带着浓烈铁锈和腐败甜腥气味的暗红浆液。
浆液落入下方沸腾的湖水,嗤嗤作响,腾起带着金色光点的雾气。
“呃啊——!”
二叔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惨叫。
那些连接着他下半身、扎入石柱的暗红脉管,成了这场内部暴乱最直接的传导通道。
我眼睁睁看着他枯瘦的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抽搐,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窜动,鼓起又塌陷,原本惨白的肤色瞬间蒙上一层不祥的暗红。
他的眼睛猛地瞪向我,那里面最后的悲悯和痛苦,被一种纯粹的、属于生物本能的惊骇和剧痛覆盖。
他没能说出最后一个字。
连接处,那些暗红脉管,从中间开始,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点燃,由内而外地,化作了飞散的、燃烧般的红色灰烬。
不是断裂。
是湮灭。
二叔的身体,在失去连接的瞬间,仿佛一具被抽空所有骨头的皮囊,软软地瘫倒在那堆腐烂的古籍残卷上,再无声息。
只有那声未尽的叹息,似乎还缠绕在崩塌的空气里。
“吴墨!”解雨寒的厉喝将我从瞬间的恍惚中拽回。
代价来了。
不是缓慢的侵蚀,是狂暴的、报复性的反噬。
我胸口长生印的位置,仿佛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生满尖刺的烙铁。
不,比那更甚。
红纹不再满足于在皮肤下蔓延,它们开始“生长”,从皮肤下面,硬生生地、一寸寸地,朝着血肉之外凸起!
剧痛!
从每一个毛孔,每一根神经末梢爆发出来的、穿透骨髓的剧痛!
我低头,看到自己手背皮肤下,一道道鲜红的纹路如同活过来的蚯蚓,顶着皮肤,拉扯出清晰可怖的凸起,眼看就要破皮而出。
“操……”我牙关紧咬,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这就是强行“掐死”它的代价?
用我自己的身体,充当这疯狂能量的泄洪口?
“哗——轰!!!”
石柱的震颤达到了顶峰,那半透明的柱体表面,裂开了无数蛛网般的缝隙,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疯狂透出,将整个地下空间映照得如同血池地狱。
紧接着,是液体疯狂涌动的巨响。
下方那巨大的、不知多深的湖泊,水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朝着石柱底部,或者说,朝着白爷之前炸开的那个缺口倒灌而去!
海啸?
不,是更可怕的——整个地下湖泊的水,在朝着某个被强行撕开的缺口逃逸!
“走!”解雨寒的声音斩钉截铁。
她根本没看石柱,目光如电,扫过四周急剧变化的地形。
就在这时,一声混杂着惊恐和疯狂的咒骂从水里传来。
是白爷!
他之前离得远,冲击波和涌来的巨浪将他卷走,但他没死!
这个老阴货,命比蟑螂还硬!
他正狼狈地在急速旋转、下降的水面扑腾,试图抓住点什么固定自己,但他那套精良的潜水装备在混乱的涡流和飞溅的、带着腐蚀性的暗红浆液中显得笨拙可笑。
他脸上那副潜水镜不知何时丢了,露出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死死瞪着我,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吼着什么,但声音被水声和崩塌声搅得支离破碎。
我没空理他。
剧痛和红纹破体的预兆让我冷汗直流,但我脑子却异常清醒,甚至有点冷酷的麻木。
不能掉下去。
掉进那正在疯狂流失、充满混乱能量和致命浆液的湖水里,十死无生。
“高处!”我嘶哑地对解雨寒喊道,同时一把抄起地上还在昏迷的小哑巴。
他轻得吓人,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有微弱的呼吸拂过我的颈侧。
解雨寒已经动了。
她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在剧烈摇晃、不断崩落碎石的岸边疾掠。
目光飞速扫过那些崩塌的岩壁和从上方垂落下来的、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古建筑残骸的巨大钟乳石或断裂的金属结构。
“那边!”她指向斜上方,一根横亘在巨大空洞中间、布满铜锈和苔藓的青铜横梁。
那横梁原本可能支撑着某个穹顶结构,此刻一头已经从岩壁中脱出,正随着震动缓缓下沉,但另一头还死死嵌在相对稳固的岩体里。
距离地面至少有七八米高,中间是沸腾、旋转的湖水和不断砸落的碎石。
怎么上去?
解雨寒根本没给我思考的时间。
她反手探向自己腰后,那里似乎一直缠着什么不起眼的东西。
手腕一抖,一道乌沉沉的、带着爪钩的细索如同活蛇般射出!
爪钩划过空气,带着精准到可怕的力道和角度,“铛”一声脆响,死死扣住了那根青铜横梁中段一个不起眼的榫接凸起!
飞爪!
解雨寒猛地一拽,细索绷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她身体借力猛地一荡,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块擦身而过的落石,如同灵猫般窜上了两米多高的一处凸起岩台。
“上来!”她头也不回地低喝,同时双手已经开始快速而稳定地回收细索,调整角度。
抱着小哑巴,我踉跄冲向她下方。
剧痛让我的动作有些变形,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脚下湿滑,不断有石块崩落,湖水涌到脚边,冰冷刺骨,还带着灼烧感。
“跳!”解雨寒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咬牙,用尽力气向上跃起,同时将小哑巴向上托举。
解雨寒探身,一只手精准地抓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控制着飞爪的细索。
那力量大得惊人,几乎将我手腕捏碎,但也实实在在地将我从死亡边缘拽了上去。
落脚点是那处狭窄的岩台,仅能容纳两三个人站立。
脚下岩石在震动,碎石不断滑落。
“孩子!”我喘着气,将怀里昏迷的小哑巴递过去。
解雨寒一把接过,动作却奇异地轻柔了一瞬,将小哑巴暂时安置在岩台靠里的角落。
然后她再次看向那根已经倾斜得更厉害、正在缓慢脱离岩壁的青铜横梁。
“最后一次。”她说,目光锁定我。
我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飞爪,再次甩出!
这一次,爪钩险之又险地勾住了横梁即将脱离岩壁的那一端下方!
“走!”
我们几乎是踩着崩落的碎石,拽着那根救命的细索,如同荡秋千般,惊险万分地荡向那根正在下沉的青铜横梁!
脚下是深不见底、正在被黑暗和混沌吞没的深渊,湖水旋转着形成一个巨大的、呜咽着的漏斗,将无数青铜莲花、碎石、还有白爷那渺小挣扎的身影,无情地卷入最深处的黑暗。
白爷最后疯狂的咒骂被水声彻底撕碎,淹没。
双脚终于踏上冰冷、坚硬、布满铜锈的横梁表面。
剧烈的震颤从脚底传来,横梁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正以不可逆转的趋势,缓慢而坚定地脱离岩壁,向下倾斜。
来不及调整呼吸。
“看下面!”解雨寒突然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凝重。
我强忍着浑身撕裂般的疼痛和红纹破体的冲动,低头,朝着下方那正在快速“退潮”的湖底望去。
失去了大部分湖水的遮掩,原本隐藏在幽暗湖底的景象,此刻清晰地暴露在我们脚下。
那不是天然的岩床。
是人工开凿、规整得令人心悸的……台阶?
不,是廊道!
无数巨大的、风格统一的石质廊道入口,如同蜂巢的孔洞,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湖底深处一个巨大的、向下凹陷的盆地四壁!
廊道口大多已经残破,有些被淤泥和沉积物半掩,但依然能看出大致轮廓。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从那些廊道口内部,在褪去的湖水冲刷下,隐约露出了……层层叠叠、整齐码放的……棺椁的轮廓!
木的,石的,甚至还有金属的!
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尽头!
这不是湖泊底部。
这是一个被水淹没的、规模骇人的……万棺悬廊!
一个埋葬在龙胎核心之下的巨大墓葬群!
石龙胎在上,万棺悬廊在下……这到底是一个怎样诡异而庞大的结构?
“你二叔……”解雨寒的目光扫过湖心石柱的方向。
我顺着看去。
那里,只剩下一堆更加庞大的、混合着崩碎石块和焦黑金属的废墟。
半透明的柱体已经彻底消失,那蜷缩的巨物不见了,连接二叔的那些脉管也化为了飞灰。
废墟深深嵌入原本的湖心位置,被尚未完全退去的、浑浊的暗红湖水半淹着。
二叔的身影,彻底被埋葬在了那下面,与这疯狂崩塌的龙胎核心融为一体。
只有那声微弱的叹息,仿佛还回荡在耳畔。
心中说不上是悲是痛,或许都被更剧烈的生存危机和身体的剧痛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和紧绷。
横梁还在下沉,脱离岩壁的速度在加快。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下一个落脚点,或者……离开这个正在整体崩塌的地下空间。
“喀啦……”
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岩石的声音,从下方正在迅速退去的水涡边缘传来。
不是来自废墟,而是来自一处靠近岩壁、还没完全露出水面的廊道口附近。
一只手,突然从浑浊的水里伸了出来,死死抓住了廊道口一截断裂的石栏。
是人手。
接着,是另一只手。
一个穿着黑色潜水服、浑身湿透、看起来伤得不轻的人,艰难地从那处廊道口爬了出来,半跪在湿滑的石栏边,剧烈地咳嗽,吐出浑浊的湖水。
不是白爷。
是他手下的人。
刚才混乱中,竟然有人没被卷进中心漩涡,反而被冲到了这个边缘的“万棺悬廊”入口?
那人在剧烈喘息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我们所在的这根倾斜的、正在缓慢下沉的青铜横梁。
然后,他看到了横梁上的我们。
他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即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和……一丝狠厉。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顺着那截露出来的、通往横梁方向的廊道残垣,试图朝我们靠近。
他手里,似乎还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距离稍远,看不太清,但那形状……
我心脏猛地一缩。
是圆柱形的,带着金属外壳。
震动弹!
他手里还有备用的震动弹!
白爷这个疯子,到底给手下配了多少这种同归于尽的玩意儿?!
那人似乎知道自己爬不上横梁,也看到了横梁正在脱离岩壁。
他停在距离横梁根部还有几米远的一处相对稳固的断台上,举起了手里的震动弹,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绝望、恐惧和孤注一掷的狰狞。
他嘴巴开合,似乎在喊什么,但被空间崩塌的轰鸣压过了。
不用听清,意思很明白:要么拉我上去,要么大家一起完蛋!
解雨寒的眼神冷得像冰,手指已经扣在了另一枚飞爪上,但计算角度和距离,以及对方紧握引信的手指……很难在引爆前阻止。
强行闯过去?横梁状态不稳,经不起剧烈战斗。
我看着下方那个困兽犹斗的武装人员,又看了看我们脚下这根正在缓缓沉向万棺悬廊深渊的横梁。
长生印在胸口狂跳,红纹的凸起更加明显,剧痛一阵阵袭来。
但一种更加清晰的感知,透过这剧痛,变得异常敏锐。
我能“感觉”到横梁的重量分布,感觉到它与岩壁最后一点连接的脆弱点,感觉到下方空间气流的细微流动,甚至……感觉到那名武装人员手中震动弹的电子引信,在冰冷湖水浸泡后,一丝不稳定的电流波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在他手指似乎要发力的前一刹那。
我动了。
不是扑过去,而是将全身残余的、被长生印激发的力量,灌注到双腿,猛地朝着横梁另一端,我们身后倾斜下沉的方向,重重一踏!
不是攻击横梁,而是借助这反作用力,让整个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名武装人员所在的断台方向,贴着倾斜的横梁表面,疾滑而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的眼睛因为我的突然动作而睁大,手指下意识就要按下。
太慢了。
长生印带来的不仅是剧痛,还有在这种极限状态下,对身体、对时机、对力量近乎诡异的掌控。
我的脚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他握着震动弹的那只手的手腕上。
不是踢飞,是踏。
借着下滑的速度和全身的力量,一个极其刁钻的、向下的“踏压”。
“咔!”
一声轻微的、却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混乱的轰鸣。
他的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手指无力地张开,那枚圆柱形的震动弹脱手飞出,翻滚着,落向下方正在急速退去的浑浊湖水。
而他本人,则因为剧痛和失去平衡,惨叫着,从那处断台上向后跌落,坠入下方幽暗的、布满古老棺椁的万棺悬廊入口。
他坠落的身体,在即将砸在一具巨大石棺上的瞬间——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震动,从水底传来。
是那枚落水的震动弹,被水压和撞击,意外触发了。
爆炸发生在水下极深处,被厚重的湖水和岩层过滤,声音变得异常沉闷,但带来的震动却清晰无比。
整个湖底盆地都猛地一颤!
无数刚刚露出水面的棺椁,再次被震得移位、翻滚。
而更直接的影响是,我们脚下这根已经倾斜到极限、只靠最后一点岩壁连接的青铜横梁,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下方的横向冲击波猛地一推!
“嘎吱——!!!”
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扭曲声达到了顶点。
最后一点连接,彻底崩断!
巨大的青铜横梁,带着我们,朝着下方万棺悬廊那深邃的黑暗,加速坠去!
失重感再次袭来。
但这一次,坠落的轨迹并非直直向下。
那震动弹的冲击波给了横梁一个强大的侧向力,我们的下落轨迹变成了斜斜地、朝着万棺悬廊边缘的某处岩壁撞去!
“抓紧!”解雨寒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响起。
我死死抱住昏迷的小哑巴,另一只手抠进横梁冰冷的铜锈缝隙里。
解雨寒则如同钉子般稳在横梁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急速接近的岩壁。
那里,并非完全的光滑。
岩壁上有更多崩塌的痕迹,有突出的怪石,有断裂的廊道残部,还有……一道非常不起眼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垂直的裂缝?
不,不是天然裂缝。
边缘有凿刻的痕迹,很浅,几乎被苔藓和沉积物覆盖。
解雨寒显然也看到了。
就在横梁即将撞上那片岩壁的刹那,她猛地抽出插在腰后的短刃,用尽全力,朝着那道垂直裂缝旁边一处看似坚固的岩石凸起,狠狠插了下去!
“铛!”
火花四溅!
短刃没入岩石大半,起到了一个短暂的、极其脆弱的缓冲!
横梁撞上岩壁的力道被分散、偏转了一部分。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们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但致命的直撞避免了。
借着这短刃提供的、不到半秒的停顿和立足点,解雨寒腰腹发力,如同最灵活的猿猴,猛地松开短刃,朝着那道垂直的狭窄裂缝扑去!
她的手指扣进了裂缝边缘的凿痕,身体悬空。
同时,她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因为撞击而从小哑巴身边滑开的我的胳膊!
“过来!”
我忍着剧痛和眩晕,借着她的拉力,抱着小哑巴,狼狈万分地扑向那道裂缝。
裂缝真的很窄,边缘粗糙。但我们别无选择。
身后,那根巨大的青铜横梁撞上岩壁后,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彻底断裂成几截,翻滚着,坠入下方无尽的黑暗棺椁之海,许久,才传来沉闷的撞击回音。
暂时……安全了?
我们三个挤在狭窄的垂直裂缝入口,下方是万棺悬廊的深渊,上方是仍在不断崩塌、掉下碎石的地下空间主体。
喘息。
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
红纹的剧痛还在持续,但似乎随着石柱的崩溃和湖水的流失,那股疯狂反噬的劲头略微减弱了一丝,只留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灼烧感。
“这里……”解雨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侧耳倾听了片刻,“有风。”
在这密封的地下?难道这裂缝,真的通向外面?
她率先侧身,挤进了那道狭窄的裂缝。
黑暗中,传来她移动和探查的细微声响。
我抱着小哑巴跟上。
裂缝内部比入口宽一些,可以勉强直立,但依旧逼仄。
岩壁冰冷潮湿,有些地方甚至有湿漉漉的苔藓。
向上,还是向下?
解雨寒似乎在用某种我不懂的方式判断。
片刻后,她低声道:“往上。有微弱的气流,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雨水?
外面在下雨?
希望。
我们开始在这狭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的垂直裂缝中艰难攀爬。
没有工具,只能依靠手指抠住岩缝,脚踩着微小的凸起,一点点向上挪动。
肌肉酸痛欲裂,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颤抖。
怀里的小哑巴是我最大的负担,但我绝不能放手。
长生印的灼痛和红纹的鼓胀感如影随形,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新的折磨。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向上,向上。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米,感觉却像几个世纪。
上方,终于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还有……风。
真正带着凉意和潮气的风,从上面吹下来。
出口!
我们加快了速度。
光越来越亮,风越来越大,甚至能听到外面隐约的、哗啦啦的声音。
真的是雨声。
最后几米,裂缝变得稍微开阔。
解雨寒率先爬了上去,然后回身,将我和小哑巴拉出了裂缝。
眼前豁然开朗。
我们钻出了一个被茂密灌木和藤蔓半掩盖的洞口,站在了一处山崖的背风处。
外面,是瓢泼大雨,天色灰暗,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
秦岭连绵的山峦在雨幕中只剩下朦胧的轮廓。
雨水冰冷,打在脸上、身上,冲刷着血污和尘土,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也奇异地缓解了皮肤上红纹的灼烧感。
我踉跄着走到洞口边缘,扶着湿滑的岩石,大口呼吸着饱含水汽和草木气息的空气。
活下来了。
暂时。
我摊开手掌。
手心,是之前下意识从怀里掏出来的、那块从二叔遗骸旁夺回的、残破的铁匣碎片。
匣子主体扔了,但边缘一小块沾满黑血的铁皮,被我本能地抓住了。
碎片边缘锋利,割破了掌心。
流出的血,颜色有些不对。
不是鲜红,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金色?
长生印极致透支后的异变?
我盯着掌心那抹淡金色的血迹,又看向手里那块冰冷的、沾着二叔和更古老血污的残片。
博弈才刚刚开始?
石龙胎核心碎裂了,但二叔临死前那复杂的眼神,还有这铁匣里可能残留的信息碎片……
我抬头,望向秦岭深处那片被雨幕笼罩的、更加幽暗的山峦。
那里,有什么东西,似乎因为这场“弑神”的闹剧,被真正惊动了。
一种更古老、更冰冷、更难以名状的意志,仿佛正从万人坑的深处,缓缓睁开眼睛。
“哒哒哒哒……”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敲击声,混合在哗啦啦的雨声中,从山谷下方隐约传来。
不是雨声。
是脚步声?
不,更像……是很多很多细小的、金属物件快速碰撞地面的声音?
解雨寒猛地将我和小哑巴拉回洞口内的阴影,身体紧贴岩壁,眼神锐利地刺向声音来源的下方山谷。
雨幕中,下方山谷的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景象让我们瞳孔骤缩。
数不清的、只有巴掌大小的纸人,正排着诡异而整齐的队列,在泥泞的山坡上快速移动。
它们的做工极其粗糙,只有简单的轮廓和五官,但数量多得吓人,铺满了视线所及的一大片区域。
它们移动时,纸质的身体互相摩擦,发出那种密集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沙沙”和“哒哒”声。
雨水打在它们身上,却没有让它们破损或倒下,反而像是给它们涂上了一层油亮的光泽。
在这些密密麻麻的纸人队伍周围,还有更多明显大了一号、结构更复杂的纸扎物件——纸马、纸轿、甚至还有纸扎的楼阁部件,被一些相对高大的纸人扛着、推着,一同朝着山谷更深处,秦岭北麓的方向移动。
这不是普通的纸扎。
是活的。
或者说,在这特殊的雨夜,在这特殊的地点,它们“活”了过来。
扎纸匠?阴兵借道?
之前的传说和经历,瞬间涌上脑海。
但感觉不一样。
这些纸人,它们的目的性更强,更像是在……运输?
或者,是在举行某种庞大而诡异的仪式?
它们要去哪里?
“走。”解雨寒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不能留在这里。它们的数量太多,而且……不止下面有。”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我们所在的山崖侧面远处的山坡上,雨幕深处,影影绰绰,似乎也有同样细小的、快速移动的白色影子,在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它们的行进路线,似乎……隐隐将这片山区,包括我们可能的出路,都囊括了进去。
我们被包围了?还是说,这只是某个更大事件的一部分?
解雨寒已经抱起了小哑巴,眼神示意我跟上。
我们必须趁着雨夜,趁着这些纸人的注意力似乎集中在某种“行进”上,找到一个临时的安全点。
秦岭深处,雨夜,活过来的纸人,未知的苏醒意志,还有刚刚逃脱的、核心崩塌的地宫……
我握紧掌心那块沾着淡金血迹的铁匣残片,跟上解雨寒的脚步,再次没入冰冷的雨幕和黑暗的山林。
朝着与那些纸人大军相反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希望,能在天亮前,找到一个能暂时喘息的地方。
至少,让高烧中的小哑巴,能有片瓦遮头。
就在我们即将翻过一道山脊,彻底甩开那片纸人聚集的谷地时,解雨寒突然停下,侧耳倾听。
雨声,风声,远处隐约的、纸人移动的“沙沙”声。
然后,一种新的声音,穿透了雨幕,从秦岭北麓的方向,由远及近。
低沉,稳定,带着一种现代机械特有的、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是直升机。
不只一架。
它们的航灯在灰暗的雨幕中时隐时现,正快速朝着这片山区靠近,机翼搅动的气流甚至让远处的雨丝都发生了偏斜。
封锁线。
白爷背后的金主,“影子”的人,到了。
前有诡异纸人大军和未知危险,后有现代武装力量的全面封锁。
解雨寒抱着小哑巴,站在湿滑的山脊线上,望着那逐渐逼近的航灯光芒,又回头看了看我们来时那片被黑暗和雨幕笼罩的、隐藏着崩塌地宫和无数秘密的山峦。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雨水顺着她紧抿的嘴角滑落。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山脊另一侧,一片看起来格外茂密、黑暗的原始林区,迈出了脚步。
没有犹豫。
仿佛那黑暗的、未知的林深处,反而比光亮处,更值得信赖。
我最后瞥了一眼那越来越近的直升机灯光,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和身体的剧痛,跟了上去。
雨水冰冷,冲刷着一切。
但有些东西,冲刷不掉。
掌心,那淡金色的血迹,混着铁锈和古老的黑污,在雨水的浸泡下,似乎渗入了铁匣残片的纹路深处,与那些陈年的血渍,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