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土地上残留着最后一缕游离的电光,发出濒死般的嘶鸣。
曾经电闪雷鸣、生机勃勃的雷海,如今只剩下扭曲的焦痕、龟裂的大地,以及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硫磺与血肉烧焦的混合恶臭。
炽热的风卷起灰烬,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和令人作呕的腥味。
而那中心,一团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黑暗正在蠕动、膨胀。
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片流动的、拥有质量的“虚无”,贪婪地吞噬着周围一切光线,甚至连空间本身在它周围都变得黯淡、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无数细密的、深紫色的裂痕以它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如同蛛网般爬满了空气。
狂暴的天地雷火、游离的灵力、甚至光线本身,都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攫取,化作扭曲的光流,没入那团黑暗的胶质体中,却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蚀。一个纯粹为了毁灭而存在的概念性天灾。
陆离体内的白泽内丹在疯狂震颤,传递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强烈到极致的厌恶与冰冷刺痛感。
那黑暗的气息,与他体内源自洪荒、象征着调和与记录的白泽之力,是根源层面的对立。
如同水与火,秩序与混乱,生命与绝对的死亡。
“那……那是什么东西?”铁岩嗓音沙哑,覆盖着煞气臂甲的右手在微微颤抖,并非恐惧,而是义肢与那黑暗气息接触后,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了一层诡异的、带着腐蚀性的黑锈,灵力流通都变得滞涩阻塞。
仿佛感应到白泽血脉的靠近,那团缓慢升腾的黑暗胶质体猛地一滞。
下一刻——
“呜嗷——!!!”
“救我——”
“杀了我——!”
凄厉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哭嚎,毫无征兆地爆发!
那不是来自单一的方向,而是从蚀的体内,同时迸发出成千上万道声音!
它那庞大的身躯表面,无数黑色胶质翻滚、拉伸,瞬间分裂出数千条黏腻滑溜、布满类似血管般暗红纹路的触手!
而每一条触手的顶端,赫然都顶着一颗扭曲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痛苦中的头颅——有人族修士,有妖族兽首,甚至还有一些模糊不清、难以辨认的古老生灵面孔!
哭嚎声形成的实质音波,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无视了肉体与灵力护罩的阻隔,狠狠扎进众人的神魂深处!
“呃啊!”白璃首先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如纸,七窍隐隐有血丝渗出。
她本就虚弱的神魂如同被重锤击中,眼前发黑。
铁岩更是双目赤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痛吼。
那哭嚎声引动了他体内深埋的杀戮煞气,与音波冲击混合,让他神魂剧震,煞气臂甲上的黑锈面积迅速扩大,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陆离首当其冲!
无数混乱、绝望、怨毒的念头碎片随着音波冲击,疯狂涌入他的识海,试图搅乱他的心神,污染他的白泽道体。
“滚!”
陆离眼中金芒爆闪,识海中那幅《山海万妖图》虚影自动浮现,散发出温润的金光,将那些侵入的污秽怨念勉强镇压、隔绝。
但他也感到眉心剧痛,气血翻腾。
“不能硬抗!”他低吼一声,左手疾挥。
古朴的灰白色长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三尺高的微缩“万象坛”虚影,凭空出现在白璃与铁岩头顶。
坛影垂下道道温润坚韧的金色光幕,将两人护在其中,哭嚎音波撞击在光幕上,激起阵阵涟漪,总算暂时隔绝了那直接针对神魂的冲击。
铁岩大口喘息,眼中血色稍退,看着臂甲上蔓延的黑锈,心有余悸。
这东西竟能侵蚀他的煞气本源!
“不行……必须弄清楚它的弱点……”陆离强忍神魂不适,金色竖瞳死死锁定那团蠕动、分裂的黑暗,眉心坛影光芒流转,试图以“万化归一”的能力,解析眼前这天灾的本质构成。
他的感知如潮水般扩散,触碰那黑暗的边缘。
“轰——!”
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光、无声、只有无穷无尽数据垃圾与破碎画面的噩梦深渊!
陆离的意识,被强行拖拽进一片混乱的“内部”景象。
没有血肉骨骼,没有能量核心。
他“看”到的是堆积如山、几乎无穷无尽的“碎片”——那是扭曲的法术模型残骸,是破碎法宝的灵性碎片,是湮灭生灵的临终怨念,是被强行干预的天地规则产生的错误数据,是仙界亿万年来对下界进行“牧野计划”、收割血脉、挑拨战争所产生的一切“副作用”和“垃圾”!
它们被某种宏大的法则强行压缩、混合、封印在这团黑暗的胶质体中。
如今,这个“垃圾桶”满了,它遵循着最原始的倾泻本能,将内部那足以污染、摧毁一方世界的污秽,毫无保留地泼洒向大地。
这不是战斗,而是清理。不是对抗,是……被倾倒。
这种认知层面的恐怖,远比面对一个强大的敌人更令人绝望。
力量可以对抗,可如何对抗一个装满了万年垃圾、正在执行“清理”指令的规则造物?
陆离感到自己的白泽道体传来针扎般的剧痛,那是与这极致“污秽”对立而产生的本能排斥。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历史的残渣,是被粉饰太平所掩盖的、累积万年的罪孽具现。
“陆离!”白璃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传来。
少女不知何时已再次咬破指尖,以精血为引,双手在胸前结出复杂而古老的九尾天狐一族秘传幻印。
她脸色苍白如金纸,气息微弱,但眼神却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我来……给你争取时间!”
话音未落,以她为中心,周围的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并非攻击,而是无数细微的光线折射、声音偏转、气息混淆……一个精妙绝伦的镜像空间正在迅速构建,试图将蚀的感知与陆离他们隔绝开来,哪怕只有几个呼吸。
蚀那无数哭嚎的头颅,动作似乎微微一滞。
然而,这种基于规则与幻术的“屏蔽”,对于这个本身就在摧毁规则的天灾而言,就像试图用纱帐阻挡海啸。
蚀的本体,那团黑暗胶质,只是简单地“蠕动”了一下。
一条距离最近、顶着一名修士头颅的触手,仿佛被风吹动般,随意地朝着白璃构建的镜像空间“摆动”了一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只有一声清脆的、如同琉璃崩碎的声响。
“咔嚓——!”
白璃精心构建的、足以欺骗寻常妖王感知的幻术空间,连同那片区域的真实景象,一起像是被重锤击中的镜子,瞬间布满了裂痕,然后哗啦一声,彻底崩解成无数纷飞的、折射着混乱光影的碎片。
“噗!”幻术被强行破去的反噬,加上神魂伤势,白璃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娇躯一软,被金色光幕勉强托住,气息瞬间萎靡下去,连人形都难以维持,银白狐尾虚影在身后明灭不定。
“白璃!”铁岩惊怒交加。
而那条触手,甚至没有转向白璃,只是破开幻术后,继续遵循着某种轨迹,缓缓向陆离所在的方向延伸,仿佛刚才只是驱赶了一只蚊蝇。
陆离看着重伤的白璃,又看向那逼近的、顶着哭嚎人头的触手,再感受着体内道体传来的剧痛和远方部落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
所有的犹豫、恐惧、无力,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决绝的情绪所取代。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单打独斗,解析弱点,都是徒劳。
面对这种超越个体力量范畴的“灾难”,唯有一种选择——集结一切可以集结的力量,行险一搏!
他猛地抬头,不再看那逼近的触手,而是死死盯向蚀的主体,以及更远处,天空裂痕中若隐若现、如同秃鹫般徘徊的仙界战船阴影。
“仙界的垃圾……想倒给我们?”陆离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锋锐,“那就看看,谁的‘家底’更厚!”
他双手猛然合十,体内刚刚稳定不久的妖皇级磅礴妖力,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疯狂注入脚下焦黑的大地,更精准地,是勾连向深埋地底、尚未被完全摧毁的、属于雷泽的狂暴灵脉!
同时,他怀中那枚白泽内丹,以及识海中的《山海万妖图》,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一股宏大、古老、悲怆、却又带着不屈战意的召唤,以陆离为中心,以脚下灵脉为桥梁,以万妖图为坐标,顺着天地间尚未被完全污浊的灵气脉络,向着四面八方——向着所有残存的山海聚部落,向着所有尚存一息、流淌着妖族血脉的同族,向着所有在这场浩劫中挣扎求存的生灵——发出了跨越空间的呼唤!
这不是声音,而是意念,是决绝的号角,是最后的集结令!
“大哥!你要做什么?!”铁岩感受到脚下大地灵脉的狂暴涌动,以及陆离身上那股令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决死气息,骇然问道。
陆离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看了白璃一眼,又深深看了铁岩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疑问,没有商议,只有一种已经做出、无法更改的破釜沉舟。
然后,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远方被陨石火海笼罩的雷泽轮廓。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识海中,《山海万妖图》最后几页被黯淡金光笼罩、他一直不敢触碰的禁忌符文,开始剧烈燃烧。
一个沙哑、沉重,仿佛由无数生灵意志汇聚而成的低语,自他喉咙深处,缓缓吐出,响彻在这片末日的焦土之上:
“以我为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