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火焰,而是更接近一种概念的湮灭与重构。
每一个符文燃烧起来时,都带走了他一丝神魂本源,换来的是某种超越常规认知的链接正在被强行建立。
万象坛的虚影在他头顶疯狂旋转,不再仅仅散发温润金光,而是投射出亿万条细若游丝、坚韧无比的淡金色灵力丝线。
这些丝线无视空间阻隔,穿透尚未散尽的灰烬与能量乱流,精准地连接到每一个刚刚响应了召唤、正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山海聚部众妖丹或本源妖气之上。
不是吞噬,不是引爆,而是“编织”。
陆离强忍着神魂被撕扯、规则反冲带来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唯有金色竖瞳死死锁住万象坛核心。
他以自身为轴,以《山海万妖图》燃烧为代价,以万象坛的“调和”之力为梭,将那奔腾汇聚而来、来自不同种族、属性各异的庞大妖气,强行拧成一股,不是一股洪流,而是一张网——一张以雷泽残存地脉灵络为经,以万千妖气为纬,覆盖了整个灾变区域的淡金色能量地网!
“成了……暂时……”陆离喉头一甜,咽下涌上的血腥气。
地网初成,立刻开始汲取脚下焦土中残存的微薄灵力,艰难地抵抗、消磨着那漫天飘落的灰黑色蚀气尘埃,稳住了部落营地周围最核心的区域,给了正在撤离的弱小妖族一线喘息之机。
然而,天不遂人愿,地不遂妖意。
“喀啦——!!”
毫无征兆,就在地网刚刚稳固的刹那,以蚀的黑暗胶质体为中心,地面猛地向下塌陷、撕裂!
一道比之前裂谷宽阔十倍不止的深渊巨口,狰狞地张开,深不见底,仿佛大地本身被砸穿了肺叶。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带着腐朽万物、湮灭生机气息的灰黑色浊气,如同积蓄了万年的脓液,从地缝深处狂喷而出!
这浊气比空中飘落的灰尘更浓百倍,更具侵蚀性,它冲天而起,瞬间污染了局部地网的一角。
一名正扛着受伤同伴、奋力向营地边缘奔跑的猫妖族斥候,恰好处于那股浊气喷涌的路径上。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惊叫,整个人便被灰黑色浊气吞没。
没有燃烧,没有爆裂,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枯叶在瞬间化为齑粉的细微声响。
浊气略微散去,原地只留下一具保持着奔跑姿势的、完整洁白的人形枯骨,骨架上甚至没有一丝血肉残留,只有点点灰黑色的斑纹侵蚀着骨质。
枯骨向前扑倒,哗啦一声散落在焦土上,与周围尚未烧尽的断木残垣混在一起。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附近的妖族。
紧接着,是更深的恐惧与骚动。
“地…地底!”铁岩嘶哑地吼道,煞气臂甲指向那喷吐着致命浊气的深渊,臂甲上的黑锈更深了,他甚至能感到一股阴冷顺着义肢的连接处向上蔓延,试图侵蚀他的肉身。
陆离的识海却在同一时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共鸣!
那并非来自《山海万妖图》,而是来自头顶旋转的万象坛虚影!
万象坛的光芒忽明忽暗,疯狂闪烁,一股庞杂、痛苦、绝望的意念碎片,混合着最纯粹的土、火、金属性的狂暴能量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陆离的感知。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在万象坛的加持下,“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他的“视线”穿透厚重的岩层,穿透狂暴的地下熔岩河流,直抵雷泽地脉最深处的一个巨大、不规则的空腔。
那里,原本应是地火与清气交汇、孕育雷泽生机的“地肺”节点,此刻却变成了一个恐怖的“毒疮”。
地肺的核心能量,那团如同心脏般搏动、蕴含着生机与毁灭双重特性的精粹能量体,正被浓稠如墨的蚀气紧紧包裹、渗透、侵蚀。
无数灰黑色的丝线如同根须,扎入能量体内部,疯狂抽取、污染。
每一次搏动,都带出更多灰黑的杂质,而地肺本身,正散发出阵阵清晰无比的“痛苦”——那是一种近乎生物本能的、对自身被异物寄生、啃噬的剧烈排斥与哀鸣!
这哀鸣通过万象坛的共鸣,直接传入陆离识海,化作断断续续、夹杂着无尽痛苦与一丝微弱希冀的意念碎片:“……痛……净化……泉眼……下方……阻止……”
“地脉之灵?不……更像是地肺节点本身残存的灵性在呼救!”陆离瞬间明悟。
蚀的侵蚀是双向的,既在地面蔓延,更在地下根源处扎根!
如果不解决地下的“毒疮”,地面的浊气只会无穷无尽,甚至更加剧烈!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陆离!你这妖孽!果然是你招来的天谴!”
一声蕴含着无尽怒火与偏执的暴喝,如同炸雷般在空中响起。
陆离猛地抬头。
只见东南方向的天际,一片炽烈的赤红火云正以骇人的速度席卷而来,将半边灰暗的天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火云中央,一道脚踏三尺赤色飞剑、身穿焚炎谷火纹道袍的身影,正破空而至。
来人面容刚硬,双目赤红,须发皆张,正是焚炎谷长老——烈阳子!
他显然也是被雷泽这惊天动地的异变吸引而来,但第一眼看到脚下蔓延的灰黑浊气、天空的巨大裂痕,以及那团蠕动的蚀,再结合陆离身上毫不掩饰的磅礴妖气与正在施展的、明显沟通了万千妖族的诡异秘术,一个在他心中酝酿已久的偏执念头瞬间得到了“证实”。
“定是你这半妖孽障,觉醒邪脉,引动地气紊乱,触怒上苍,方招致如此浩劫!今日,老夫便替天行道,先诛你这灾星,再平这地火!”烈阳子怒吼,根本不由分说,更不给陆离任何解释的机会。
他双手急速掐诀,头顶赤色飞剑一声清越剑鸣,分化万千,化作一道笼罩数百丈范围的九阳神火罩!
火罩并非单纯的火焰,内部更蕴含着九轮灼热大日的虚影虚影轮转,散发出足以融化金铁、蒸发湖泊的恐怖高温,直直朝着陆离、白璃,以及他们身后那片刚刚稳定下来的部落营地核心区域,轰然罩下!
火光未至,热浪已到。
陆离感到皮肤一阵灼痛,空气中弥漫起焦糊味。
更糟糕的是,那九阳神火罩的炽热,接触到空中弥漫的灰黑色蚀气尘埃时,竟仿佛火上浇油!
“滋滋——!”
蚀气尘埃非但没有被焚烧净化,反而在极致高温的刺激下,如同被激活了某种活性,膨胀、蠕动的速度猛然加快!
灰黑色的雾气肉眼可见地变得浓稠,扩张范围瞬间提升了一倍有余,甚至隐隐有向那九阳神火罩内部渗透的趋势!
陆离瞳孔骤缩。
硬抗神火,防御必然崩溃;躲避,身后营地必毁;而最致命的是,烈阳子的攻击在给灾难“加速”!
“不能硬拼!”陆离瞬间做出判断。
他眼中血丝密布,由于短时间内连续高强度驱动万象坛的新能力,解析规则,编织地网,他的视觉已经开始出现异常,视野中充满了扭曲的、半透明的虚空线条和不断闪烁的能量流光,仿佛世界变成了一个布满故障纹路的劣质画面。
他一边通过万象坛的微弱联系,向远处正在指挥撤离的幽鳞传去一道简短急促的意念:“带他们走!往西!远离裂谷!”一边全力催动万象坛,金色光芒疯狂闪烁,不再试图防御,而是将绝大部分算力用于“解析”那正在罩下的九阳神火罩的能量构成与运行频率。
同时,他的“视线”再次投向脚下深渊。
地肺节点传来的痛苦哀鸣和求救信号越来越清晰。
“泉眼……净化……”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电光石火间成型。
“白璃,铁岩,信我!”陆离低吼一声,不等两人回应,他操控万象坛的金色丝线猛地一卷,将气息萎靡的白璃和正在竭力用煞气抵御高温的铁岩拉到自己身边。
下一刻,九阳神火罩轰然落下!
陆离仿佛被那恐怖的火光和热浪正面击中,整个人护着白璃和铁岩,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着侧面那道正在喷吐灰黑浊气的巨大地缝倒飞而去,眼看就要坠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妖孽受死!”烈阳子见状,眼中厉色更浓,掐诀的手势一变,九阳神火罩中分出一道粗大的炽白火流,如同火龙,紧追着陆离坠落的身影轰入地缝,誓要将其彻底焚灭。
然而,就在陆离身影即将被火流和浊气吞没的刹那——
“转!”
地缝边缘,陆离倒飞的身影诡异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他嘴角溢血,脸色惨白如纸,但眼中金芒爆射!
万象坛的光芒在他头顶达到极致,无数解析到的、关于九阳神火罩能量频率的细微线条,被他强行捕捉、引导!
他并非硬抗,而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利用万象坛对规则(哪怕只是火焰运行规则)的短暂扰动能力,结合地缝喷涌的浊气作为“偏折介质”,将那追击而来的炽白火流的攻击轨迹,强行偏转了一个微小却致命的角度!
轰——!
炽白火流没有击中陆离,而是斜斜地、狠狠地撞上了地缝深处,一条刚刚探出、正在疯狂舞动、顶着数个痛苦人头的蚀气触手!
至阳至刚的神火与至阴至邪的蚀气猛烈碰撞!
“呜嗷——!!!”
触手发出凄厉的惨嚎,顶端的头颅瞬间汽化,触手本身也被烧灼得滋滋作响,黑气翻腾。
但神火并未完全净化蚀气,反而在碰撞点引发了剧烈的能量湮灭与紊乱,一团混合着炽白、灰黑、暗红的混乱灵力风暴猛地炸开!
灵力风暴瞬间席卷了地缝上空,烈阳子的视线和感知被狂暴的能量乱流暂时干扰、遮蔽。
就是现在!
陆离不再犹豫,借着爆炸的冲击力和自身坠落的趋势,拉着白璃和铁岩,义无反顾地投向地缝更深处,那浊气翻涌、地火明灭的黑暗深渊。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熔岩奔腾的隆隆轰鸣,以及地脉之灵那断断续续、越来越清晰的痛苦哀鸣。
灰黑色的浊气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试图侵蚀他们的护体妖力,却被万象坛勉强垂下的金色光幕阻挡在外。
下坠,无止境般的下坠。
周围的岩壁逐渐从焦黑变得暗红,那是地火的颜色。
但很快,陆离的视线就被岩壁上一些异样的东西吸引。
那是一些嵌在暗红色岩层里的黑色晶体,约莫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形似闭合的眼球。
此刻,这些“眼球晶体”正在有节奏地微微收缩、舒张,仿佛在呼吸。
每一次收缩,都从周围环境中抽取一丝微弱的火光和地气,同时散发出更加精纯的阴冷与不祥。
它们密密麻麻地布满岩壁,一路向下延伸,仿佛地底深处,正有无数只眼睛在酝酿着什么。
“陆离……下面……”白璃虚弱地抓住他的手臂,指向下方一处相对平缓的、由冷却岩浆形成的平台。
平台边缘,血瞳的身影正半跪在那里,他是跟着跳下来寻找机会接应的。
但此刻,这位以凶悍著斥候浑身僵硬,正颤抖着手指,指向平台中央。
那里,一尊由冷却熔岩、扭曲金属、以及大量灰黑色蚀气强行糅合而成的畸变体,正背对着他们。
那怪物身形高大,体表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纹路,气息狂暴而混乱。
它的右手,紧紧握着武器——那是一截断裂的、布满裂痕的、明显属于某种石质巨人的手臂碎块。
陆离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碎块之上。
那熟悉的纹路,那厚重中带着一丝憨直的土灵气息……
是磐石。
他留在地面,负责指挥部分族人构筑第二道防御工事的伙伴,山岳巨灵后裔,磐石。
陆离缓缓落地,脚踩在冰冷的岩石上。
他看着那截属于磐石的碎片,看着那尊将其当作武器握持的畸变体,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被点燃,又被冰冷的浊气冻结,最后在极致的压强下,发出无声的、即将爆裂的嘶鸣。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并非恐惧,而是某种即将沸腾的、滚烫的东西,正沿着血管逆流而上。
血瞳抬起头,看向陆离,那张总是带着凶悍的脸上,此刻只有灰败的绝望,和一丝残存的、等待指令的火焰。
陆离没有看血瞳,他的眼睛,只是死死锁住那半截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