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压垮乌镇暮色的那一刻,林晚知的指尖正抚过那支嵌着碎玉的银簪。
霉潮的水汽浸透百年木质柜格,老宅闭窗经年,积着厚厚的岁月尘埃。她是文物修复所的实习生,今日奉命清理这户沈家遗留的民国旧物。档案寥寥数语,写着沈家民国末年遭兵祸灭门,族人四散,唯独这支家传玉簪留存至今,簪身刻着极小的婉清二字,是旧主人的闺名。
指尖擦过刻痕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骤然顺着血脉攀涌而上。
不是老宅阴湿的凉,是浸透风雨、带着硝烟血腥的冷。
头顶白炽灯的白光骤然碎裂,耳边空调的嗡鸣、窗外城市的车流声尽数消弭。滔天的雷雨声轰然灌进耳膜,混杂着女人虚弱的啜泣、老旧木窗被狂风拍打的吱呀脆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兵戈马蹄声。
失重感席卷四肢百骸,像是被卷入湍急的岁月洪流,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再睁眼时,满目疮痍。
昏暗逼仄的厢房里,窗纸破了大半,冷雨斜斜灌进来,打湿了泛黄的土布床褥。空气中没有消毒水与木香,取而代之的是贫苦人家特有的米糠霉味、草药苦涩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乱世独有的硝烟浊气。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被褥薄得透光,刺骨的凉意贴着皮肉钻。
林晚知试图抬手撑坐起身,可四肢酸软无力,抬手的瞬间,她彻底僵住了。
这不是她的手。
纤细、苍白,指节纤细单薄,带着常年做女工磨出的薄茧,腕骨纤细,是十六七岁少女的模样,绝非她常年握修复刻刀、带着薄茧的成年人手掌。
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狠狠砸进她的脑海,撕扯得她头颅剧痛。
沈婉清,十七岁,乌镇沈氏末脉。
民国十四年,秋。
军阀混战的乱局蔓延江南,邻邑战火已起,匪患趁乱滋扰乡里,世道崩坏,民生凋敝。沈家本是乌镇书香小族,奈何连年苛税、兵祸扰境,家产耗尽,双亲上月接连病逝,只留她一人守着这座摇摇欲坠的老宅。
而原主沈婉清,就在方才,听闻村口溃兵劫掠、抓走了邻里数名女子,惊惧交加,高热晕厥,再无声息。
取而代之的,是来自百年后的林晚知。
“咳……咳咳……”
胸口一阵窒闷,她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坐起,冷风裹挟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百年的时光,转瞬错位。
她原本只是隔着玻璃、对着古籍档案,旁观这段风雨飘摇的民国乱世,看史书上寥寥几笔的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可此刻,她真切地落在了这个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的年代。
没有锦衣玉食的开局,没有逆天改命的金手指。只有一个孤女的身份,一座破败的老宅,掏空的家底,尚未褪去的高热,以及外头步步紧逼的乱世危局。
吱呀——
残破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邻家阿婆顶着风雨探进头来,满脸愁容与焦灼,看见睁眼的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又快速压下声线,带着止不住的惶恐:
“婉清,你可算醒了!快些躺好别乱动,方才镇上传了消息,北边的溃兵往江南来了,今夜说不定就到乌镇!家家户户都锁门藏人,你孤身一人,万万不可出门啊!”
溃兵将至。短短四字,如惊雷炸响在耳边。
林晚知怔怔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幕,听着越来越近、模糊又沉闷的马蹄声,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枕边的那支银簪。
簪身微凉,刻痕清晰。
她从百年后的太平盛世而来,带着现代人的善恶三观与安稳认知,猝不及防坠入了最残酷的荒乱岁月。
史书里轻飘飘的乱世二字,落在寻常百姓身上,是家破人亡,是颠沛流离,是无从反抗的宿命。
雨势更盛,拍打着破败的屋檐,溅起细碎的水花。
林晚知望着漆黑无尽的夜色,心底一片寒凉。
她知道往后数年,军阀混战愈烈,匪患横行不休,更有外敌铁骑步步逼近,山河飘摇,遍地狼烟。
她知晓所有的历史走向,却唯独不知道——
一个渺小的乱世孤女,该如何在这倾覆的天地间,活下去。
岁月洪流滚滚向前,历史的车轮从不停留。
百年时光交错,太平归旧卷,风雨落其身。
她的乱世人生,伴着漫天冷雨,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