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乱箭落顶。
邻家阿婆的话音刚落，外头巷子里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混着男人粗哑慌乱的叫喊，穿透层层雨幕，扎进死寂的老宅：“关门！都赶紧闩死！北兵过境，不辨良民！”
声音越来越近，从巷头窜到巷尾，带着末日将至的仓皇。
林晚知心头骤然一紧，所有属于现代人的从容、隔着岁月的旁观冷静，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她不是史书的看客了。兵祸不再是档案里“民国十四年秋，江南扰攘”的冰冷文字，是此刻逼近街巷、踏碎万家灯火的真实灾祸。
阿婆跨进屋内，浑身湿透，鬓边白发黏在枯瘦的脸颊上，来不及擦拭雨水，伸手就拽她的胳膊，力道急促又恳切：“快躺下，别点灯，别出声！你爹娘走得早，家里没个男丁，最容易被盯上！”
老旧的木窗漏进阵阵寒风，吹得屋内唯一一盏残灯灯芯狂颤，光影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得人心慌。
林晚知被她拽着，后脑残存的眩晕还没散去，高热过后的身体虚软无力，可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快速消化着眼前的绝境。民国十四年，江南初秋，北洋残兵南窜，无粮无饷，一路流窜劫掠，不比正规军，毫无军纪可言。史书只记一句“溃兵扰民，乡野不宁”，可从未写过，深夜荒村，孤女老宅，普通人要如何躲过大难。
“阿婆，镇上……没人拦吗？”她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初入乱世的茫然与惶恐。
阿婆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悲凉的苦笑，伸手替她掖紧薄得发寒的被褥，指尖都是冰凉：“拦？拿什么拦？乡勇早就散了，乡绅大户早带着家眷细软逃去城里了，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走不动、无处可去的苦命人。”
世道乱了，最先被抛下的，永远是底层的寻常百姓。
说话间，巷口忽然响起整齐又沉重的踏水声。
那不是百姓慌乱奔跑的碎步，是穿鞋带甲、列队而行的脚步声，踩过积水街巷，沉闷、规整，带着碾压一切的肃杀，缓缓逼近。
屋内瞬间死寂，连窗外的雨声，都仿佛骤然轻了几分。
阿婆脸色瞬间惨白，一把攥住林晚知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用气音贴着她耳边呢喃：“别呼吸太重，千万别出声……他们会踹门，会搜屋，看见年轻姑娘，直接掳走，死活不论……”
林晚知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活在法治安稳的百年之后，从未体会过这般赤裸裸、毫无道理的暴力恐惧。
人命如草芥。
这一刻，她才真正读懂了这五个字的重量。
踏水声停在了沈家老宅的巷口。
下一瞬，“咚——！”
沉重的撞击声狠狠砸在木门上，整座老旧宅院都跟着震颤，门框木屑簌簌掉落，积年的尘土从梁上抖落下来，落了两人满身。
是枪托撞门。
粗蛮暴戾的男声在外头炸开，带着风雨的粗粝与掠夺的恶意：“这户还亮灯！开门！征粮借宿！”
阿婆浑身一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瞬间滚了下来，死死盯着那扇单薄破旧、根本挡不住兵匪的木门。
沈家老宅的院门是老旧杉木，年久腐朽，平日里挡风雨尚可，此刻在持枪带刃的溃兵面前，形同虚设。
第二记撞击接踵而至，力道更猛。
“咚！咚！咚！”
门板剧烈晃动，锁扣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哀鸣，随时都会崩断碎裂。
林晚知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极度的恐惧裹挟着她，可眼底却逼出了一丝极致的冷静。
不能慌。
慌了，就真的死了。
她快速扫视这间破败厢房，土墙斑驳，家具寥寥，根本没有藏身的柜子、暗室。唯有床底狭小昏暗，是眼下唯一的容身之处。
没有时间犹豫。
林晚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阿婆，你年纪大，目标小，你躺床上装病，盖紧被子。我躲床底，不管外头发生什么，你都别抬头，别说话！”
阿婆慌忙摇头，泪水直流：“不行！床底潮湿有虫，万一被搜到……”
“没有万一！”林晚知按住她的肩，眼神是原主从未有过的坚定，是属于现代人绝境求生的执拗，“现在只有这一条路。”
外头的撞门声越来越急，士兵的呵斥怒骂混杂着风雨，越来越近：“再不开门，直接劈门了！搜出来东西全部充公，人直接带走！”
事态燃眉。
阿婆看着她笃定的眼神，慌乱点头，胡乱抹掉眼泪，颤巍巍躺回床榻，死死拉紧被褥，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浑身却抑制不住地发抖。
林晚知俯身，屏住所有呼吸，蜷缩着钻进床底。
床底积着薄薄一层灰尘，混着潮湿的土腥气与旧木霉味，逼仄压抑，只能勉强容下她单薄的身体。她立刻压低身子，紧贴冰冷的地面，将自己彻底藏入阴影深处。
身子刚藏好，耳边“咔嚓”一声脆响。
老旧的木门锁扣，彻底断了。
狂风裹挟着冷雨瞬间灌进堂屋，脚步声粗暴地踏过门槛，积水被踩得哗哗作响，几道高大黝黑的身影，带着一身风雨与杀伐戾气，闯进了这座无人庇佑的江南小院。
靴底碾过庭院青苔，步步逼近厢房。
昏暗的光影里，枪杆的冷铁反光，一闪而过。
林晚知蜷缩在床底，双眼圆睁，连一丝呼吸都不敢泄露。
她隔着斑驳的床板，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听着乱世最赤裸的掠夺与凶狂，心底一片冰凉。
她来自山河无恙、烟火寻常的百年太平。
却被困在了这风雨飘摇、人命卑贱的乱世。
房门被一脚踹开。
阴冷的风声，伴着士兵粗野的问话，轰然落进屋内：“屋里何人？出来答话！”
乱世长夜，才刚刚露出最狰狞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