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妈妈打开的。

钟屿把钥匙插入锁眼，转了半圈之后，门就被里面的人拉开。母亲站在门口，穿了一条深蓝的旧棉布围裙，围裙下面露出一些浅灰色的T恤。她脸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钟屿说不清楚，嘴唇动了动也没有说出来，先将他推进了房间。

“路上温度怎么样？”她说的是这句话。

“还好。”钟屿的话就是这样的。门上的钥匙被拔下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放下，母亲就已经伸手接住了他手里的双肩包，他的手里其实只拿了一个装有笔记本跟手机的双肩包，并没有其他东西。

“给我的。去洗手。”她说，“饭很快就做好了。”

厨房里飘出一股味道，混杂着油烟气，热气腾腾的。钟屿在玄关处换鞋子的时候，看见妈妈已经把他的拖鞋放在一边了。是一双新的深灰色塑料拖鞋，标签还贴在鞋底没有撕干净。出国之前穿的棕色拖鞋也没有了。

“你的旧鞋子泡过水之后，鞋底开裂了，我就扔掉了。”母亲好像看出了他在往地上看，头也不回的对他说，“买了双新的。”

客厅里的电视声音不大，播放的是一个生活类节目，主持人正在讲解各种调料的比例。沙发上面没有一个人。茶几上有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旁边放着一只装葡萄的玻璃碗，紫色的葡萄上面还有水珠。

爸爸没有待在客厅里面。

“你爸在阳台上。”妈妈说，“抽一支烟。马上就要进来了。”

钟屿进到厨房去洗手。现在的水龙头是新的，以前的老式铜制双头水龙头已经被换成了带弯头的银色不锈钢龙头，一抬就是温水。洗手之后把手上水分甩掉，水珠弄到了水槽边缘。窗台上放着几块生姜，几根葱，还有一个被切开的西红柿，切口仍然是红色的，并没有氧化成褐色，所以应该是刚切过的。

“就咱们仨吃饭的时候做了很多菜。”母亲在灶台旁边背对着他说，“你父亲整天说外面的好，其实他什么都不舍得。今天晚上难得他不让我多做，我说难得小屿回来，他说那你做吧。”

她的话很快，手上并没有停下来。钟屿站到厨房门口处望着母亲，母亲的围裙带子在后面打了一个结，一个歪歪扭扭的结，拖着两条短带子。

他想要说一些事情。六年的时间，有很多的话在嘴里边转悠，但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于是他说：“妈妈，我帮你端。”

“不用，你自己坐。你父亲很快就会回来，你可以先喝水。”

父亲从阳台上走出来。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腕处，手里拿着一截香烟，一手端着个小茶缸。见到钟屿没有说话，将手中的香烟在窗台边掐灭后丢进装有水的纸杯中，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茶几上的那杯茶喝了口。

半斤茶缸很旧了，杯子四周有一层褐色的茶渍，边缘的部分已经被擦掉了。

“回来好。”爸爸说道。

“嗯。”钟屿回了一声。

把桌子支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菜端了上来。母亲做的四道菜是：清蒸鲈鱼，鲈鱼身上切了几刀，放上姜丝，葱段，淋上热油，十分油亮；番茄炒蛋，鸡蛋切成大块，裹在红彤彤的汤汁里，渗透到米饭边缘；炒青菜，颜色鲜绿，根部还很脆；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上面撒着虾米跟葱花。

“鱼是今天早上买的新鲜鱼。”边说边把鱼转到了钟屿面前，“你小时候最爱吃鱼里面刺很多的部分。”

钟屿夹了一筷子鱼肉。很新鲜，肉是蒜瓣一样的，一夹就散了，蘸着盘底的汤汁吃，很嫩。

“咸淡怎么样？”母亲问。

“正好。”

妈妈又往他的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腹肉。“多吃一些。在那边是吃不到这样东西的。”

父亲坐在桌子另一边，并不急着吃饭，端起茶缸喝了一小口茶之后才慢慢的夹起一筷子青菜。他吃饭很安静，咀嚼的时间比较长，偶尔抬起头来瞧一瞧碗里的菜，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饭的时候最大的声响就是电视声了，地方电视台播放着新闻节目，女主播的声音很平稳的报道了当地的几条消息，什么区又开通了一条新的公交线路，一个产业园又有一个项目落地了。没有人故意去听，但是它一直都在响，把饭桌上一时之间找不到话题的空白填满了。

“累不累？”妈妈问，“倒时差倒过来没有？”

“差不多。”钟宇说，“昨晚睡得早，今天早上起来精神还可以。”

“那么晚上的时候早点睡觉就可以。”母亲又给他的碗里盛了一勺番茄炒蛋，“时差不是一天之内就能调整过来的，通常需要三天以上的时间。”

“嗯。”

再一次陷入了静默之中。电视上换了一条新闻，讲的是本地医疗市场的状况，说近几年江州市医美机构的数量翻番了，监管部门也开始对一些不规范经营的机构进行整顿，几家被要求停业整改。播报的声音很平和，并不带有褒贬的意思，在念一段很普通的数字。

钟屿的筷子停了一下之后又接着夹菜。

父亲端着茶缸慢慢的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没有看钟屿，而是看着电视的方向说道。

“近几年，江州这种店铺，开设得很多。”

钟屿顿了顿，然后抬眼说道：“嗯。”

“前两天听了广播，有个什么-”父亲斟酌了一下用词，“【华美】。你知不知道？”

钟屿在筷子之间停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情。白天乘坐公交车的时候，电动车后座上蓝色广告牌上所写的名字他还清楚记得。母亲以前一直没有点开的长语音里提到过【华美事件】，两年前一家连锁医美机构因为手术致死事故被调查，在行业内引起广泛关注。回国之前，在首尔的时候他就看过相关的报道，隔着网只能看到零星的信息。

他并不是要说这个。但是父亲还是问到了这件事。

“听说过。”他说，“两年前的事情。”

“是。”父亲说，“新闻上写的，出了人命。本来很好一个姑娘做手术，结果人死了。家属闹了好久之后，那家店也就关门了-整改还是吊销，我不清楚。反正那段时间到处都是这条新闻。”

母亲夹菜的速度慢了下来，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又看看钟屿，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没有说出来。

“你说这些干什么。”母亲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好像是在抱怨父亲吃饭的时候说起这些不祥的话来。但是她的目光又回到钟屿的脸上，从钟屿的眼神里面可以看出来她很小心，她在观察着钟屿的表情。

钟屿并没有避开她的眼神。他吃了一根青菜慢慢的咀嚼，嚼完吞下去了。

“做这行，这种事情是无法避免的。”他说，“所有的行业都有可能出现问题。主要看底线在哪里。”

这句话他其实没有仔细想过。回国这件事，在脑子里盘旋了大半年，越想越多，越想越杂。【华美事件】只是他起意的一部分，并非全部。但是父亲问起的时候，他也得给出一个解释。

听完之后父亲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眼皮垂着，像是在消化这句话。过了一会才说话，还是慢吞吞的语速：

“你想好了？”

四个字。钟屿听了这四个字之后就知道了里面的意思，他想好了没有，这条路走不通的话是不是因为一时冲动辞去了工作。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想好了。

在江大读了八年之后就去了首尔，在医院的整形外科工作，这是他认真选择的道路。后来辞职改变了自己的发展方向，他明白这不是一时冲动。但是迈出那一步之后，前面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他只是认为现在是回来的时候了。

“想好了。”钟屿说道。

他说得很轻。这四个字递出去的时候，就连他自己也在中间掂了掂。说出的时候，他比沉默的时候更坚定一些。不知道是由于父亲看着他的眼神，还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两个人使他不能把话说得很含糊。

父亲点头表示同意，用的是“我明白了”那种点法。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了。有的问题问一次，孩子回答一次也就够了。剩下的事情就是儿子自己负责了，他插不上手，也帮不上忙，只好让它搁在那里。

“你自己的事，你看着办。”爸爸说，“我觉得你这个人做事很稳重。就是你这行-”他停顿了一下，“你自己掂量。”

“嗯。”

母亲站起身来去添饭。把碗端到钟屿面前，米饭刚盛出来，还有白气，上面还堆着高高的米饭，冒了个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心里呢？”妈妈坐在一旁，压低了声音，“看你今天回来的话不多。在外面这么多年，孤零零的一个-是不是没照顾好自己？”

“我挺好的。”钟屿说道。

母亲“嗯”了一下之后就把注意力转到了自己的碗里。过了一两秒钟之后，她又抬起头来，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话的声音反而更小了：

“你要做的一切，妈妈虽然不懂，但是会支持你的。要钱，还是要别的什么，都可以告诉妈妈。”

“我有钱。”钟屿说。

“你目前手里有多少钱呢？”母亲又问了一句，但是马上觉得这样说不好，自己先矮了一截，说，“妈妈并不是要问你存了多少钱-妈妈的意思是你不够的话，家里还可以凑。”

父亲把茶缸拿过来，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但是喝了一口水之后比之前要深一些。

“真够。”钟屿说，“我心里有数。”

“行。”母亲回道，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你自己吃，多吃一点。其他的暂时不说，先把饭吃了再说。”

电视上播放的医疗新闻已经结束了，又放了一些其他的节目。父亲吃完了以后把碗放到桌子上站起来走向阳台，并不是要去抽烟，他已经抽过烟了。他就是走到阳台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树以及越来越暗的天空。

吃完饭之后钟屿就把筷子放下了。碗是干净的，连米粒都被刮干净了。

“我去洗碗。”他说。

“放着。”母亲说完就开始收面前的碗，“你坐着休息一会儿。想看电视可以看，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她拿着碗走进厨房后，水龙头就哗啦啦的响了起来。水中夹杂着碗碟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轻轻的，瓷与瓷相碰。

钟屿坐在桌子旁边一动不动。他望着母亲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厨房的门帘上有一朵朵渐渐褪色的红花，在厨房的灯光下微微晃动。

天已经黑透了。老式吊扇在客厅里慢慢的转动，扇叶带动的微风拂过桌面，使得桌上已经冷掉的鱼汤表面产生了一层非常细小的涟漪。

钟屿把还没有喝完的紫菜蛋花汤端起来，几口喝了下去。汤已经变凉了，但是还是很鲜美。

他将空碗放到桌上之后，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唇，再抬眼望向窗外已经漆黑一片的夜色。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的影子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