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顾深已经站在了黑风山脚下。
晨雾如一层湿冷的纱布裹在身上，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腐烂落叶的腥甜。顾深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泥土，凑到鼻尖嗅了嗅，有血腥味，很淡，被雨水冲刷过，混在潮湿的腐殖质里几乎闻不出来。
“顾镖头。”
身后传来马蹄声，慕容家副将赵铁山翻身下马，铠甲碰撞，发出沉闷的铮响。他四十出头，络腮胡上沾着露水，眼窝深陷，眼眶下面是青的，像被人打过一拳。“弟兄们都在山腰等着了。”
顾深跟着他往山上走。越往上，雾气越浓，脚下的落叶软得如踩在一层腐烂的肉上，发出令人不适的咯吱声。赵铁山走在前面，后背绷得笔直，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三十个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全是跟了我五年的老弟兄。押的是太子监国后第一批军饷，十万两雪花银，够前线弟兄们吃三个月饱饭。”
顾深没接话。赵铁山身上浓烈的酒气直冲过来，这人出门前灌了不少，用来压惊，也用来壮胆。那酒气混着晨雾里的潮气，熏得人脑仁发胀。
山腰处，十几名慕容家士兵围成一圈，看见赵铁山来，齐刷刷让开一条路。油布盖着的尸体在雾气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如一座座隆起的小坟包。
顾深看见了尸体。
三十具尸体整齐地排列在空地上，盖着半透明的油布，晨风吹过，油布边缘猎猎作响。他蹲在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边，掀开油布，一股甜腻的气味扑面而来，似是蜜糖混着腐肉发酵后的味道。
尸体干瘪得如木乃伊，皮肤呈现出诡异的蜡黄色，紧紧包在骨头上。眼眶深陷，眼球干瘪皱缩，嘴唇向后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似在笑。顾深胃里一阵痉挛，喉咙发紧，强压下翻涌的酸水。
“精血亏空。”顾深声音平静，手指按在尸体的颈动脉处，一片冰凉僵硬，“不是普通劫匪干的。这是血元功的手法，专门吸取活人精血炼化。”
赵铁山脸色铁青，握刀的手指节咔咔作响：“玄煞教？”
“玄心宗。”顾深掀开第二具尸体的衣襟，胸口处有一个暗红色的掌印，五指分明，“玄心宗的'赤心掌'，中掌者精血逆流，被施功者吸干。改良后的血元功把这个过程加速了至少十倍。”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片空地。三十具尸体，排列得很整齐，似被人刻意摆放过。每个尸体的头都朝向同一个方向。黑风山山寨的方向。
“他们在示威。”顾深的声音沉下去。
“军饷箱子呢？”
“不见了。”赵铁山咬着后槽牙，“十个箱子，全被抬走。现场只留下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碎布，黑色的粗麻布料，边缘参差不齐。顾深接过来，指腹摩挲布料的纹理，忽然凑到鼻尖：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混着香火焚烧后的灰烬气息。
“玄煞教的黑袍。”他把碎布折好收进怀里，“他们和玄心宗一起动的手。”
顾深开始在空地边缘走动。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目光在地面上扫视。雾气打湿了他的靴面和衣摆，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你在找什么？”赵铁山跟上来。
“脚印。”顾深停在一处灌木丛前，蹲下去，拨开湿漉漉的枝叶，“三十具尸体被摆得这么整齐，说明凶手人数不少，而且有时间慢慢收拾。他们搬了十个箱子，一定留下了痕迹。”
他的手指触碰到地面一处凹陷，泥土被重物压实的纹路清晰可辨。顺着这个凹陷往前，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类似的痕迹，深浅不一，延伸向山林深处。
“找到了。”他声音压低，“十个箱子，至少二十个人搬运。脚步深浅不一，说明负重不同。”
赵铁山凑过来看，眉头紧锁：“这能追到他们老巢？”
“能。”顾深顺着痕迹往前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他蹲下来，从一处泥坑里完整地抠出一枚脚印。那脚印的前半部分被刻意抹平，但鞋底的纹路还残留着一丝。云纹底，方头，靛青色的染料在泥底留下淡淡的痕迹。
玄心宗弟子的制式道靴。
顾深目光一凝，心脏漏跳了一拍。他低下头，假装咳嗽掩饰过去，再抬头时面色如常，只是后脊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被晨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们往山寨方向去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黑风山有个废弃的山寨，曾是山匪据点，后来被剿灭，一直空置。”
“我带兵围山。”赵铁山拔刀。
“不行。”顾深按住他的手腕，感受到对方脉搏跳得飞快，“慕容家刚刚掌权，禁军一动，朝中那些老狐狸立刻会以此为把柄攻讦太子。你我现在都不能以官方身份出面。”
赵铁山愣住：“那怎么办？”
“我来查。”顾深松开手，目光看向山林深处，雾气在他眼前翻涌，“以青砚镖局的名义。镖局走镖，路遇劫匪，追查失物，天经地义。”
赵铁山沉默良久，忽然抱拳，深深鞠了一躬。铠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惊起几只栖息的乌鸦，扑棱棱的振翅声从头顶掠过。
“顾镖头，十万两军饷，三十条人命，全拜托你了。”
顾深没说话。他转身顺着痕迹继续往前走，雾气打在脸上，冰冷潮湿。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
前方的泥地上，脚印变得杂乱起来。不是搬运箱子的痕迹，而是有人在这里来回走动，似乎在等待什么。更深处的落叶被踩得凌乱，树枝折断的茬口还很新鲜，断面上渗出的汁液泛着乳白色的光泽。
顾深蹲下去，指尖触碰到一根折断的树枝。断口处渗出的汁液已经凝固，极淡的松脂味仍残留在空气中，这是有人刚刚经过时踩断的，时间不超过六个时辰。
他们还没走远。
军饷就藏在黑风山山寨里。
他站起身，目光沿着痕迹消失的方向望去。山林深处雾气翻涌，树冠连成一片墨绿色的海洋。那座废弃的山寨隐在密林深处，像一头蛰伏的野兽。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从山寨方向飘来，牢牢粘在鼻腔深处。十万两军饷，三十条人命。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让头脑清醒了几分。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甜香，腻得人心里发软，他却半点也放松不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