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带着周震和六个镖师赶到黑风山时,日头刚爬上树梢。
晨雾散了,林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殖质气味,混着远处飘来的淡淡血腥,似是铁锈泡在温水里。顾深勒住马缰,翻身下马,靴底踩在落叶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他拴好马,手指被缰绳磨得有些发烫。
“尸体已经让慕容家的人抬走了。”周震跟上来,手里拎着一把开山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但现场还在。”
顾深点点头。他今天穿了一身紧身劲装,玄色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利落的肩背线条。腰上束着一条宽皮带,更显利落。他伏下身去查探地面痕迹时,衣摆被腰臀绷得极紧,线条一览无遗。
六个镖师散开警戒,顾深带着周震走进空地。
劫杀现场被晨雨冲刷过一遍,血迹渗进泥土里,变成暗褐色的斑块。几只乌鸦停在不远处的枯枝上,歪着头盯着他们,黑眼珠里映着人影,不时发出一两声沙哑的啼叫。顾深蹲下身,手指插入泥土中,捻起一撮带着血迹的湿土,在指腹间慢慢碾开。泥土的颗粒感粗糙,混着细碎的石子和某种说不清的黏腻。
“三十具尸体,精血全部被吸干。”他压低声音,“但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周震一愣:“什么意思?”
“你看地面。”顾深指向空地中央,“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很平整。三十个人被摆成一排,头朝同一个方向,这是仪式性的摆放,是示威。”
他站起身,走到空地边缘的一棵老松树下。树皮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深约半寸,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木质,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的铁锈。
“箱子在这里被放下过。”他手指抚过划痕,“铁钉刮的。十个箱子,每个至少三百斤。”
顾深开始沿着痕迹追踪。他的动作很快,时而蹲下查看地面,时而攀上树干眺望。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汗水从额角滑落,顺着下颌滴落,滴在泥土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周震跟在后面,看着他那利落的身手,忽然干咳一声,目光在他腰臀处飞快地扫了一眼又移开。
“你……”他声音有些发干,“你这身手,当真是在宫里当差的?”
顾深头也不回:“太监也是宫里当差的。”
周震被噎了一下,半晌才干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宫里养不出这种筋骨。你伏地查案的样子,倒像个老练的捕快。”
“在宫里学的。”顾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察言观色,痕迹辨识,都是保命的本事。”
他没有多说,周震也没有再问。两人顺着痕迹继续往前走。
顾深在一处陡坡前停住。坡面上的泥土有明显的滑擦痕迹,几株灌木被连根拔起。他蹲下去,手指探进泥土里,触感潮湿黏腻,似是抓了一把烂泥里的蚯蚓。
“箱子从这里滑下去了。”他抬头看向坡底,“至少三个箱子同时滑落。”
他顺着陡坡滑下去,衣摆被泥水浸透,贴在腿上冰凉刺骨,那股湿意一直渗进骨头缝里。坡底是一片乱石滩,石头上残留着白色的擦痕,那是银箱底部的印记,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在这里歇过脚。”顾深指着地面上散落的烟灰,撮起一点在鼻翼下嗅了嗅,“旱烟叶子,便宜货。至少六个人,抽了至少一袋烟的功夫。烟灰很新鲜,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周震跟着滑下来,靴子踩进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裤腿全湿了。“他们往哪走了?”
顾深走到乱石滩边缘,目光落在一片被踩倒的草丛上。草茎折断的茬口还很新鲜,断面上渗着透明的汁液,在日光下如一颗颗细小的珍珠。几只蚂蚁在断口处爬来爬去,被草汁黏住了脚。
“东南方向。”他直起身,拍掉指尖的烟灰,“山寨就在那边,不到三里地。”
两人带着镖师继续追踪。越往前走,痕迹越明显。泥土上不仅有脚印,还有拖拽重物留下的沟槽,以及偶尔掉落的碎银片,那是从箱缝里漏出来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顾深捡起一片碎银,在指尖转了转,忽然凑到鼻尖嗅了嗅。除了银子的冷冽金属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刺鼻得让他皱了皱鼻子。
“不止银子。”他眉头微蹙,指节不自觉地收紧,“还有火药味。”
周震脸色一变:“他们带了火药?”
“不多,但足够炸塌半座山寨。”顾深把碎银收进怀里,布料下传来冰凉的触感,“他们在做最坏的打算。如果被人追上,就炸毁军饷,同归于尽。”
空气骤然紧绷。
顾深加快脚步。痕迹越来越新鲜,树枝折断的茬口还在渗汁,落叶上的脚印清晰可辨,甚至能看清鞋底的花纹。一股淡淡的汗臭味飘过来,那是大量人群聚集后留下的气息,酸腐刺鼻,如隔夜的馊饭。
“就在前面了。”他压低声音,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全部停下。
前方的密林忽然开阔,露出一片陡峭的山崖。山崖上依稀可见残破的寨墙,墙头上飘扬着一面黑色的大旗,旗面上绣着一轮血色的弯月。
玄煞教的标志。
一个负责探路的镖师从灌木丛中钻出来,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微微哆嗦。他跑到顾深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顾镖头……山寨防守严密,到处都是黑衣教徒,至少有两百人。寨墙上有弩箭手,四个角楼都有人值守。”
他咽了口唾沫:“硬攻打不进去。”
顾深盯着山寨紧闭的大门,门板上新刷的桐油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泽,如一层新鲜的血。他的目光顺着寨墙移动,数清了每一处明哨暗岗的位置,在心中勾勒出一幅完整的布防图。
“那就不硬攻。”他转过身,声音平静却笃定,“我们换条路混进去。”
周震凑上来,压低声音:“怎么混?那寨子四面都是哨卡。”
顾深蹲下身,捡起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正门进不去,后山悬崖太陡。”他在寨墙后方点了一个点,“但这里有个排水洞,洞口被杂草遮着,够两人爬进去。”
“不确定能通到里面?”周震眉头拧成一团。
“不试就一点机会都没有。”
他把东西收好,指尖在桌沿顿了顿,恍惚间,这一切恍若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不会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