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和周震是在第三天夜里摸上黑风山的。
两人换了一身破烂衣裳,脸上抹了泥灰,头发用草绳胡乱束着,活脱脱两个落草为寇的江湖散人。顾深在前面走,脚步虚浮,时不时咳嗽两声,一副带病在身的老相。周震跟在后面,扛着一个破包袱,包袱里藏着两把短刀和几枚雷火弹。
山寨后山有一条隐蔽的小路,是白天顾深用千里镜观察时发现的。那条路被杂草和灌木掩盖,只容一人通过,守卫也比正门薄弱许多。
“你确定这条路能通到寨子里?”周震压低声音,呼吸喷在顾深后颈上,带着一股蒜味。
“不能。”顾深脚步不停,“但能通到寨墙根下。剩下的,看运气。”
周震在心里骂了一句。
两人沿着小路摸了半炷香时间,终于看到了寨墙的轮廓。墙高约两丈,由原木和石块垒成,墙头插着削尖的竹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墙根处有一个排水洞,约莫三尺见方,被几块石头虚掩着。
顾深蹲下身,手指探进排水洞,洞里冰凉潮湿,洞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他侧耳听了听,洞里传来滴答的水声,远处隐约有脚步声和含糊的人语。
“进去。”他声音压得极低。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水洞。洞壁狭窄,顾深不得不蜷缩着身体往前爬,衣料被粗糙的石壁磨得沙沙作响。青苔的腥气直往鼻腔里灌,混着一股粪便发酵后的恶臭,熏得人眼睛发酸。
爬了约莫十丈,前方豁然开朗。水洞通向山寨后厨的废水沟,沟边堆着烂菜叶和骨头,招得苍蝇嗡嗡乱飞。
顾深翻身跃上沟沿,贴着阴影处蹲下。周震紧随其后,差点踩翻一块腐烂的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谁?”
不远处的阴影里传来一声低喝,接着是拔刀的声音。顾深瞳孔一缩,心脏骤然收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新来的!”他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讨好和恐惧,“投奔教主大人来的!”
一个黑衣教徒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刀,狐疑地打量着两人。月光照在他脸上,露出左脸一道蜈蚣般的刀疤。
“投奔?”刀疤脸冷笑,“怎么不走正门?”
“正门的弟兄……不让进。”顾深缩了缩肩膀,声音更低了,“说是这两天不收人。可我们兄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官府通缉,江湖上也没活路,只求教主大人给口饭吃……”
刀疤脸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深那张抹满泥灰的脸上。那泥灰是顾深特意调制的,混了锅底灰和猪油,既遮容貌又不易被水冲掉。
“身上带家伙了吗?”
“带了。”顾深从怀里摸出一把生锈的短刀,双手奉上,“就这点家当。”
刀疤脸接过刀,掂了掂,嗤笑一声:“破烂货。”他转身朝身后招了招手,“带走,交给刑堂审审。”
两个黑衣教徒上来,将顾深和周震押走。
刑堂审问比顾深预想的要简单。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问了几个问题。姓名、来历、犯了什么事、有没有官府的眼线。顾深对答如流,每一个身份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顾三,杀过人吗?”光头汉子盯着他的眼睛。
“杀过。”顾深低下头,声音发颤,“一个地主老财,抢了我家田地,我夜里摸进去,割了他的喉咙。”
光头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好。留下吧,明天开始干活。”
就这样,顾深和周震成了黑风山寨最底层的杂役。他们被安排在后厨劈柴挑水,住在一间漏风的草棚里,和十几个真正的亡命之徒挤在一起。
第一晚,顾深几乎没睡。他躺在草堆上,闭着眼睛,耳朵却竖得笔直。四周鼾声如雷,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在磨牙,远处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每隔一刻钟就从草棚外经过一次。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巡夜间隔一刻钟,每次两人,从东侧门出发,绕寨墙一周。
第二天白天,顾深借着挑水的机会,将整个山寨的布防摸了个七七八八。山寨依山而建,分前中后三进。前院是练武场,中院是教徒住所,后院则是禁区,有四个黑衣人日夜把守,据说军饷就藏在那里。
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天午时,会有一个身穿玄青色道袍的人从后院出来,去前院的议事厅。那人的道袍上绣着云纹,腰间悬着一块玉佩,玄心宗长老的身份标识。
第三天夜里,顾深和周震决定摸进后院。
他们趁着巡夜人刚过的间隙,贴着墙根的阴影潜行。顾深在前面带路,脚步轻悄,每一步都落在实处,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周震跟在后面,心跳如擂鼓,手心里全是汗。
后院的院墙比外院矮一些,顾深助跑两步,脚尖在墙面上一点,翻身跃上墙头。他伏在墙头,目光扫过院内。
十个朱漆大箱整齐地码在屋檐下,箱角包着黄铜,在月光下闪着暗光。四个黑衣人守在箱旁,拄着长刀,头一点一点的,眼皮沉得快睁不开了。
顾深刚要示意周震上来,忽然听见后院正房里传来人声。那声音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十万两银子,足够招三千死士。”
“玄心宗那边准备好了?”
“三百弟子已经练成血元功第二层,只等教主一声令下。”
“好。”一个沙哑的声音缓缓道,“下月初三,太子出巡,半路截杀。慕容家没了太子,朝中大乱,我们趁势起兵,直取宫城。”
顾深呼吸一窒,后背冒汗。风从脖领灌进去,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起兵造反。
他们劫军饷,不是为了钱财,是为了招兵买马,推翻太子。
正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厉喝,紧接着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一道黑影从窗口跃出,落在院中,目光如电,直直扫向墙头。
顾深翻身跳下墙头,落地时膝盖一曲,卸去冲力。他拉起周震,两人发足狂奔,身后传来尖锐的哨声和杂沓的脚步声。
“站住!”
“抓住他们!”
顾深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追兵的叫喊。他拐过一个弯,闪进一条狭窄的巷道,巷道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木门。
他抬脚一踹,门板碎裂。门后是一条通往山后的密道,漆黑如墨,不知通向何方。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