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背着周震回到青砚镖局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晨雾还未散尽,湿漉漉贴在镖局的青砖灰瓦上。顾深一脚踹开后门,门槛上的铜环撞击门板,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小柱子!拿金疮药!”
他的嗓子哑得像被烟熏过。后背上的周震已经没了动静,血浸透了两人的衣衫,黏糊糊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传来撕裂般的拉扯感。
小柱子从厢房冲出来,手里还拎着半块馒头,看见周震的样子,馒头啪嗒掉在地上。
“我的娘……”他脸色煞白,转身就往后厨跑。
顾深把周震平放在木榻上,手指探向颈动脉。脉搏跳得又快又弱,微弱而急促。周震脸色灰白中泛着青,腹部绷带被血浸透成深黑色。
顾深的手悬在绷带上方,微微发抖。
“拿烈酒来。”他声音冷硬如铁,“还有针线,火烤过。”
他剪开绷带,伤口暴露。枪伤贯穿小腹,肠子破了,腹腔里积满血和消化液,恶臭熏得人眼睛发酸。手指探入伤口,温热血腥的气息让胃囊收缩,额角沁出一层汗。
一个时辰后,伤口处理完毕。顾深直起腰,脊椎发出咔咔的响声,里衣被汗水浸透,贴在后背上冰凉刺骨。
“去烧热水。”他拍了拍小柱子的肩膀,“把所有人叫起来,加强戒备。”
话音刚落,他眉头一皱。
空气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腐烂的鲜花混着烧焦的头发,甜腻中带着腥臭。那气味极淡,被晨风吹得几乎散尽,但顾深还是捕捉到了,
邪气。
“等等。”他一把拽住小柱子的手腕。
小柱子愣了一下,鼻翼动了动,脸色忽然变了。眼皮猛地一颤,眼白泛起细密的血丝,整个人陡然僵在原地。他猛地抬手按住太阳穴,手指痉挛般地收紧,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汗。那枚在御花园石室误食的黑果,像正在他腹中躁动。
“老大……”声音带着哭腔,“好重的邪气……好多……”
“从哪个方向来?”
小柱子闭上眼,浑身剧烈颤抖,汗珠从额头滚落。他抬起手,指向大门外的街道:“那边……很多……黑压压的……”
小柱子缩回手,扶着墙根蹲了下来,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墙。顾深快步过去扶住他肩头,摸到他脉搏跳得又急又乱。“怎么了?”“没、没事,就有点晕……”小柱子甩了甩头,强撑着站起来,“哥,先别管我,外面有人来了。”
顾深快步走到院墙边,纵身跃上墙头。晨雾中,街道尽头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正悄无声息逼近。黑衣劲装,手中刀斧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至少五十人。
他从墙头跃下,大声喝道:“所有人听令!关大门,拉吊桥,按之前教的位置各就各位!快!”
镖师们涌出来,有的提刀,有的拿枪,有的睡眼惺忪。但平日训练起了作用,愣了一瞬便奔向各自位置。
顾深在墙角青砖上一按,咔哒轻响,院墙上方弩箭孔洞齐刷刷打开。
“第一波,放他们进门。”他站在院中,声音冷静得可怕,“等全部冲进前院再拉绳。”
大门外传来沉重撞击声,一下,两下,三下。
轰!
门板碎裂,木屑四溅。数十名黑衣教徒如潮水涌入,刀光如雪。来的人太多了,退路也太干净了,玄煞教来之前就踩过点,阵型松散,有人还在狞笑。
“杀!一个不留!”
顾深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三十人,四十人,五十人……全部进入机关范围。
“拉绳。”
小柱子猛地拽动麻绳。
院墙四周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三尺深坑,坑底插满削尖竹签。冲在最前的教徒猝不及防,惨叫着跌入坑中,身体被贯穿,鲜血喷涌。
两侧暗门打开,石灰粉从高处泼洒而下,白色烟雾弥漫,教徒们惨叫着捂住眼睛,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阵型大乱。
“弩箭手,放!”
嗖嗖嗖。
弩箭穿透烟雾,带起一蓬蓬血花。教徒如割麦子般倒下,惨叫声、骨骼被贯穿的闷响混成一片。
顾深拔剑,剑身划出弧线:“随我杀出去!”
他率先冲入敌阵,剑锋劈开一人肩膀,温热的血溅在脸上,腥甜得呛喉。一脚踹开那人,剑势不减,斜劈向另一人脖颈,剑刃切入骨头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震得虎口发麻。
战斗持续不到一炷香,前院躺满尸体,血顺着青砖缝隙流淌,汇成暗红色小溪。
顾深站在尸堆中,胸口剧烈起伏,每次呼吸都带着浓重血腥气。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淌。
“老大!”小柱子抱着绷带跑来,脚步有些发虚,毫无血色。
顾深把刀插回腰间,伸手扶了他一把:“小伤。你还能站稳?”
“能……”小柱子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就是头还晕,眼前直冒金星。”
“清点伤亡,送受伤的弟兄去医治。你先去歇着。”
天色大亮时,战斗结束。镖局伤七人,无一死亡。来犯五十余名教徒,毙命三十余人,其余逃散。
后院厢房里,顾深坐在椅子上,任由小柱子包扎。小柱子的手有些抖,绷带缠得歪歪扭扭,总算把血止住了。
“老大,你衣服都破了……”小柱子去扯被血黏在身上的衣衫。
衣衫褪下,露出顾深的上半身。晨光从窗棂照进来,在肩背和腰腹的肌肉线条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不是养尊处优的白皙,而是常年锻炼后的紧实流畅,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小柱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欲言又止。
顾深察觉到异样,侧过头:“怎么了?”
小柱子嘴唇动了动,目光在喉结和肩背之间游移,最后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什么。就是感觉老大你这身板……不似宫里出来的……”
顾深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他接过绷带自己缠了两圈:“在宫里干粗活,搬石头抬木料,练出来的。”
小柱子“哦”了一声,耳根还有些发红。他收好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下:“老大……周大哥会没事吧?”
“会没事的。去睡吧,今晚我守着。”
小柱子点点头,推门出去。
顾深独自坐在房中,摊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墨香清淡,压不住空气中残留的血腥。
“玄煞教起兵在即,军饷为资。黑风山寨防守严密,需借兵围剿。请求慕容家骑兵五百、禁军三百,速至。”
他把信折好,封入蜡丸,正准备唤信鸽,手指忽然顿在半空。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枝头,歪着脑袋看他,眼珠子黑得发亮,黑得瘆人。
顾深盯着那只乌鸦,后背没来由地泛起一层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