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关上房门之后,外面客厅的灯也就熄灭了,在房间里只能够看到窗外路灯发出的一丝微弱灯光。
钟屿没有开灯。他靠在床边坐了下来,背对着窗户,面前放着一张旧书桌。桌面有一层薄灰,妈妈平时够不到的地方,打扫卫生的时候只是一般性的擦一下。桌上放着一只台灯,是他在高中的时候用过的绿铁皮台灯,灯罩上的漆也掉了。他从来没有使用过它。出国前的一年里,在离开房间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桌面,而这时台灯依然放在那里。
他把双肩包放在桌子上,打开拉链。
用手去触摸的时候,首先碰到的是笔记本硬壳封面的部分,边角磨损的地方露出纸板来,摸上去有点粗糙。他把笔记本取出来之后放在台灯旁。台灯一直都没有打开。
他翻开了书页。
第一页的字他还是认识的。用黑笔写下了【回国之后要做的那些事情】,字迹非常工整,是在首尔出租屋里小书桌前写的。那时候窗外就是汉江的夜景,江对岸N首尔塔的灯光很亮,他就坐在这儿,面前放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写作,最后先写了一个题目。
标题下的第一条是【1. 选地方】。字迹清楚,线条简练,看起来很有把握的样子。但是字周围的形状已经发生了变化,后面跟着几个箭头,指向页面边缘的一行小字:江州城南,高新区,老城区,每个地方都画了一个圆圈,并且在圆圈里面打上了叉。
他翻到了第二页。
第二页和第一页的字体不一样。第一页比较干净,从第二页开始就变得非常潦草了,纸张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的是长句,有的只是一两个字,还有的只是一条线把两个字连起来又划掉。他翻过第二,三页之后,手指也没有停下来,一页页地翻过去,直到最乱的那几页出现在眼前。
这是他修改得最多的一页。
【2. 找团队】。这条排在最前面,用的是黑笔,字迹非常清晰有力,甚至已经渗透到纸张里面去了。下面留出了一行空白,并没有继续书写。
【3. 资质】。接着下一行改为“3. 资质,执照,牌照”,一些词语用不同的颜色笔在行尾补充,并且有一个词语被圈了起来,在它的旁边有一个问号。
再往下,文字已经很凌乱了,有的字只写了一半就停了下来,有的整行都被划掉了,而在被划掉的那行上面又有一行新的文字。一页的页边用红色圆珠笔写着小字,“先活着。再说其他的事情。”后来那行字又被一条横线划去了,但是并没有全部划掉,所以还能看出来。
他看了几秒钟被划掉的字。
他的手指触碰到纸面之后,顺着被划掉的横线慢慢移动,从一头移到另一头。由于纸张被反复摩擦,在那部分地方比其他地方更光滑一些,并且有点油腻,温暖。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好像回头看看已经走了大半段路,路边每一块招牌都看在眼里,但是仍然无法说出当初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他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没有塑封,四边已经有些翘起,每个角落都被手指摸过之后露出白色的边缘。他用两个手指把照片夹出来,竖起来借着窗外射入的路灯灯光来看。
那是一栋楼房。
灰白的外墙,四层楼不高。门楣上挂着一块深蓝色的牌子,上面写着一行字,首尔江南区的整形外科中心。招牌上的韩文他是知道的,在下面有一排小字写出该机构的英文名称。门面不大,落地玻璃橱窗可以看到里面白炽灯还亮着。门口有一排矮冬青树,修剪得非常整齐。街道很窄,在对面就是另外一栋楼的侧面,墙壁上挂着几块医美广告布,被风吹起了一角。
这条街他很熟。首 to the an区的一条街,他经常骑自行车经过这里。冬天的时候他的手指被冻得发麻,在上班的路上到便利店买一杯热咖啡暖和一下手,喝完以后再骑车去。夏天他走得很早,街上人很少,诊所的大门是锁着的,玻璃里可以看到他模糊的倒影。
那时候他还想不到自己要离开。
那条街上的一些医美机构跟江州的并不一样。江州市街头的店铺招牌上大都印有醒目的对比图,并标榜着“99元,7天恢复,不满意退款”,玻璃橱窗中还挂着一些脸部被磨去所有纹路的照片。而江南区的一条街上,大部分店铺的招牌比较低调,用白底黑字来书写医生姓名和科室,并且只有进了店之后才能看到具体的项目。第一天上班的时候,他的导师金泰勋就跟他说了一句话:“先把自己的名字站稳了再说其他的。”那个时候他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这条街很整洁,很有秩序,很有条理。后来待久了之后,他也发现了这条街也有自己的算计:定价,营销,话术,复购等等,跟江州那些店铺的本质其实是一样的,只不过包装得比较体面罢了。他看到了这些情况,并没有因此而降低对该地区的评价。至少在那里,病人的脸部并不会因为一次促销就被随便转手给别人。
照片是他在离开之前拍摄的。那天下班之后,他在街对面掏出手机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天刚擦黑,诊所的灯已经打开了,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对好焦之后又按了一下快门。拍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拍得还行,构图有点问题,路边的电线杆挡住了诊所的一侧,但是没有再拍一次。他将照片存入笔记本里,并用这一页夹在其中带走。
走的时候他并没有想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夹在记事本里。也许是因为以后可能要用到这个模式,或者还有其他的原因。现在他不能够描述清楚。
离开首尔那天下起了小雨,导师金泰勋给了他一个装有手术器械的硬盒子,并且盒子上面刻着他的英文名字。导师并没有问他要回江州干什么,只是说了一句:“东西已经给你带来了,其他的就看你自己了。”现在那盒子还在他的行李中,没有打开。有一段时间他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情。也可以理解为他故意不去想它。因为一旦打开那盒器械,就表示他已经不再是站在手术台上给病人治病的医生了。他用了六年的时光才走过的路,在此时此刻被他自己亲手丢弃了。放下的时候说不清楚是轻松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到现在为止,他坐在小时候曾经住过,六年后再次入住的房间里,望着窗外梧桐区的夜晚才渐渐地醒悟过来:那个地方他已经放下了,但放下并不是说就忘记掉了。他把这张照片夹在里面,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将来会忘记起始的地方。
他把照片翻过来之后看。背面没有字,全都是白的。他用手指转动了一下照片,于是又到了正面。
窗外的路灯是橘黄色的,照在梧桐树的叶子上,使得叶子边缘有一圈光芒。再远一些,在江滨新区那边,几座高楼的顶端还亮着灯,两块广告屏幕不断地更换着内容,光时而亮时而灭。隔着梧桐区与江滨新区之间灰茫茫的过渡带,那片灯火很远。
楼下早餐店的铁皮卷帘门已经下降到最低点,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前水泥地上白天排队时留下的脚印已经被风吹掉了,只有一根单独的灯管挂在店铺屋檐下面的地方仍然开着,并发出嗡嗡的声音,通过一层楼板传上来是闷闷的。路灯底下一个人也没有,整条街都很空旷。每隔一阵子就会有一辆电动车从路口那边骑过来,车灯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几秒钟之后就不见了。
他想到白天走在大街上所见到的店铺,理发店,小卖部,水果店,还有一排挂着“拆”字的小巷。他走遍了整条街之后,把自己的童年又翻阅了一遍,翻阅之后发现记忆中的事物大部分依然存在,发生改变的是他自己。
他把笔记本摊到桌子上,上面列出的【选地点】,【找团队】,【资格证书】等项目中每一项都是用力写的,并且还修改了一番。这么多年以来他学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一件事情并不能一次性就做好。他在手术台上练了上千次之后才敢说自己对于切开线很有把握。但是那是在手术台上,在这里有标准,器械以及他所熟悉的种种东西。而纸上列出的事情中,没有哪一件是可以随便多练习几次就能做得好的。
他白天乘坐公交车所见到的江滨大道,医美机构密布,灯箱,海报,99元的价格标签以及磨皮后的肖像照都被他一一记录下来。卓美整形楼顶的大招牌他也看了会儿。那些店铺开得很多的原因并不是这个行业容易做,恰恰是因为在这个行业中赚钱的地方就那么几个,竞争激烈。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拥挤的地方里面找到一个空位子,把自己的店铺建立起来。可梧桐区街边上一家关闭了的店铺,门口也贴着一个脱落了颜色的纸片。他连那家店以前是做什么的都没看清。选址这两个字写在本子上很简单,落实到这条街上就变成了租金,人流量,竞争对手以及自己想要开什么样的店等一系列的问题,需要一一解决。
明天他要去的地方有好几个。城南,高新区的租金他心里有数,但老城区那一片他还不清楚。晚上看不清店面,等到天亮之后他会再去走一遍那条街。
窗外的广告屏幕又亮了一下,内容也跟着换了。
钟屿将照片再次放回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然后将笔记本合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合上的本子,在路灯下,黑色皮面上那一点点被磨掉的地方露出一点点淡淡的灰白色。
他没有将笔记本放回包里。
他将本子放在书桌中间,在台灯旁边,摊开放着。明天还需要再次打开。
之后他抬手将那盏绿色台灯的开关调了一下。灯已经打开。灯光照在掉漆的地方上,显得比较陈旧,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