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啦。
纸屑纷纷扬扬,在昏暗的正房中飘散。顾深眼角一跳,身体比脑子更快,猛地向前一扑,双手在空中急速抓攫。几片碎纸落入掌心,入手粗糙,带着一种不祥的滑腻,那是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纸张,防火防潮,寻常手段根本无法销毁。
更多的碎片飘向地面,被穿堂风卷起,在墙角打着旋儿。
“拦住它们!”顾深嘶吼,声音因急怒而变得尖锐,“别让它们被风吹走!”
镖师们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本能地扑向那些飞舞的纸屑。一名镖师脱下外衣当扇子,试图将飘散的碎片拢在一起;另一名镖师趴在地上,用手臂挡住门缝透进来的风。
血手修罗靠在墙角,嘴角不断溢出黑血,但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狰狞。他看着顾深手忙脚乱地拼接着碎纸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在发笑,又似在咳血。
“晚了……”他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喷溅的声音,“你们……全都……完了……”
顾深没理他。他跪在地上,手指颤抖着将收集到的纸片逐一排列。纸片大小不一,最大的有巴掌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被撕裂时拉扯出的纤维毛糙地翘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宫里的日子教会了他一件事:越是紧急的时候,越不能慌。慌则乱,乱则错,错则死。
他把纸片按照颜色深浅和纹路走向分类,然后一片一片地对齐边缘。指腹抚过纸上的墨迹,凸起处让他能分辨出哪些是正面,哪些是背面。
“顾镖头,他断气了。”身后传来镖师的声音。
顾深头也不回:“搜他的身。”
血手修罗死了,眼睛还瞪着,嘴角的笑容凝固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似是死前看到了极度愉悦的画面。顾深没时间管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中的纸片上。
第一片,上面只有一个字:“洛”。
第二片,上面有两个字:“阳庙”。
顾深的心脏猛地一跳,胸口闷得发疼。他把两片拼在一起。“洛阳庙”。
第三片、第四片接连归位。他的手指越来越快,呼吸却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烧焦的皮肉恶臭,呛得鼻腔发酸。
五片、六片、七片……
碎片渐渐拼凑出一幅残缺的图景。顾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指尖在碎片边缘掐出了月牙印,后脊背渗出一层汗,把衣衫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拼好的部分上,断断续续地写着几行字:
“……三月初七……洛阳庙会……万人聚集……噬魂阵启动……吸尽精气……祭炼血丹……教主神功大成……天下无敌……”
顾深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洛阳庙会。三月初七。噬魂阵。吸尽精气。祭炼血丹。
每一个词都冰冷刺骨,扎进他的脑海里。
他猛地站起身,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看向窗外,日头已经偏西,昏黄的阳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今天,就是二月十五。
距离庙会,还有二十天。
“中计了。”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全都是调虎离山。军饷是诱饵,山寨是诱饵,连这个护法都是弃子。他们的真正目标是洛阳,是庙会上的上万百姓。”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顾深浑身汗毛倒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不敢想象。上万人的精气被吸干,会是什么景象。洛阳城会变成一座死城。
“顾镖头?”镖师们围上来,看着他惨白的脸色,不安地问,“出什么事了?”
顾深没有回答。他弯腰将拼好的纸片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中,贴着胸口放着。那块地方跳动得厉害,胸口起伏不定。
“传令。”他开口,声音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全军即刻回撤。放弃山寨,放弃搜剿,全速返回洛阳。”
镖师们面面相觑:“那军饷……”
“不要了。”顾深转身大步走向门口,靴子踩在地上的血泊中,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军饷是诱饵,人早就带着银子跑了。再搜下去毫无意义。”
他一脚踹开总坛的大门。夕阳的余晖扑面而来,刺得他眯起眼睛。前院方向的喊杀声已经停了,赵铁山的骑兵和禁军的弓弩手正在清点战场。
顾深走到赵铁山面前,压低声音道:“慕容将军已经传信,此次行动由我统一指挥,你部暂归青砚镖局调遣。”赵铁山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末将明白。”
顾深跃上墙头,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的灵力涌动,声音借助内力传向四面八方,在山谷中回荡:
“赵铁山!禁军统领!听令!”
“全军集合,即刻下山!放弃所有战利品,轻伤不扶,重伤上马,全速回援洛阳!”
赵铁山从远处跑来,铠甲上沾着血,脸上还带着战斗后的潮红:“顾镖头,发生什么事了?山寨还没搜完。”
“没时间了。”顾深从墙头跃下,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扶住墙壁,掌心觉出粗糙的石灰,磨得皮肉生疼。“玄煞教的目标不是军饷,是洛阳城。三月初七庙会,他们要启动噬魂阵,吸干上万百姓的精气祭炼血丹。”
赵铁山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骑兵先行,禁军居中,镖师断后。”顾深翻身上马,缰绳勒得太紧,手指被磨出一道红印,“两天之内,必须赶到洛阳。跑死马,就跑死人。”
他猛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马鬃在风中飞扬,抽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驾!”
马蹄翻飞,扬起漫天尘土。顾深一马当先冲下山道,身后的骑兵和禁军如潮水般跟上。铁蹄踏碎山石,震得山谷嗡嗡作响,惊起无数飞鸟,黑压压地掠过昏黄的天际。
顾深伏在马背上,冷风灌进衣领,割得皮肤生疼。他紧紧攥着缰绳,缰绳在手心里勒出一道深痕,掌心被磨破的皮肉和汗水混在一起,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怀中的碎纸片随着马匹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口,不断提醒着他:
两天。
两天之内,他必须赶到洛阳。
否则,那座城就会变成人间地狱。
战马狂奔,山路崎岖,顾深的身体被颠簸得几乎散架,五脏六腑翻搅不休。他把呕吐的欲望咽回肚子里,只任由马匹带着他向着洛阳的方向疾驰。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投在荒凉的山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