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关设在黑风山以西三十里的鹰嘴峡。
顾深率骑兵先锋赶到时,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沉入山峦背后。峡谷两侧峭壁如刀削,中间官道蜿蜒,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甜。
“停。”顾深举起右手,拳头紧握。
骑兵阵列齐齐勒马,铁蹄在青石路面上刨出一串火星。顾深眯眼扫向峡谷上方。两侧崖壁过于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声在狭窄空间里呜咽。
他鼻翼翕动,嗅到了,桐油燃烧的刺鼻味道,从崖壁上方飘下来。
“有埋伏。”他压低声音,“弓箭手,火箭准备。目标:两侧崖壁。”
话音刚落,崖顶传来尖锐哨响。数十个火把从高处抛下,桐油瞬间点燃,火墙腾起三丈高,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发疼。
“冲过去!”顾深暴喝,猛抽马臀。
战马长嘶,冲入火墙。火焰舔过铠甲,顾深感觉手臂上的汗毛被燎得卷曲,传来焦糊的刺痛。他从怀中掏出雷火弹掷向崖顶。
轰!
碎石纷飞,惨叫声传来,三名黑衣教徒跌落崖壁,摔在官道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不要恋战!冲出去!”
骑兵刺穿火墙,冲过峡谷。顾深回头。地上留下七八具尸体,还有三匹被烧伤的战马在痛苦嘶鸣。他的心猛地一缩,但没有停下。
时间比人命更重要。
冲出鹰嘴峡后,顾深勒马清点人手。损失十二骑,轻伤二十余人。
“不能停。前方还有第二关。”
第二关在百里之外的落沙河。
夜半时分,骑兵赶到河边。月光洒在河面,泛起银白波光,水流湍急,撞击石头发出轰隆隆闷响。唯一一座木桥横跨两岸,桥面板被夜露打湿,泛着幽幽暗光。
顾深下马,手指抚过桥头木桩。桩上有新鲜刀痕,木屑泛着白色,断裂不超过两个时辰。
“桥被动过手脚。”他转身,“赵铁山,带骑兵绕上游浅滩渡河。我带五十人从桥上走,吸引火力。”
“太危险了。”
“执行。”顾深翻身上马。
五十骑踏上木桥。马蹄踩在湿滑桥板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走到桥中央时,身下传来不自然的震颤,木板下方有东西。
“跳!”
他猛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几乎同时,桥面轰然塌陷,锯断的木板纷纷坠入河中,水花四溅。顾深双腿夹紧马腹,在桥板彻底崩塌前一瞬纵身跃向对岸。
马匹重重落地,膝盖一曲,差点跪倒。顾深被颠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一口酸水涌到喉咙口,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身后几名反应稍慢的镖师连人带马落入河中,被湍急水流卷走,惨叫声很快被轰鸣水声吞没。
对岸灌木丛中涌出大批黑衣人,为首之人手提双刀,刀身泛着幽蓝。
“顾镖头,此路不通。”
顾深没有废话。他拔出佩剑,双腿一夹马腹,直直冲向敌阵。身后五十骑紧随,铁蹄踏碎河岸鹅卵石,发出雷鸣轰响。
两股洪流轰然相撞。
顾深的剑劈开面前一人的肩膀,温热的血溅入眼睛,视线瞬间变成一片血红。他顾不上擦拭,反手一剑格开侧面袭来的短斧,金属碰撞的震感从虎口传到肩膀,整条胳膊发麻。
“不要缠斗!冲过去!”
他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一道缺口。马匹撞飞两名拦路者,骨骼碎裂声被马蹄声掩盖。顾深伏低身子,感觉几柄刀剑从头顶掠过,带起的风声割得头皮发麻。
冲出包围。
顾深勒马回望,身后只剩三十余骑。河对岸,赵铁山的骑兵正在浅滩处与另一波敌人交战。
他攥紧缰绳,指甲嵌入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渗出。
“走。去第三关。”
第三关在距洛阳城五十里的清风岗。
天光微亮时,顾深带着二十余骑赶到岗下。一夜疾驰,人困马乏,每个人脸上都沾满尘土和血汗,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战马鼻孔张大,喷着粗重白气,步伐明显慢了下来。
顾深翻身下马,双腿发软,差点跪倒。他扶住岩石,掌心被粗糙石面磨得生疼。冰冷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
“休整一炷香。喂马,喝水。”
他拿出地图,借着晨光端详。清风岗是通往洛阳的最后一道屏障,地势高耸,易守难攻。官道从岗下蜿蜒而过,两侧是茂密竹林,风吹竹叶,发出沙沙声响。
顾深的目光从官道移向旁边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那条路在地图上只是虚线,标注着“猎人小路”,狭窄崎岖,仅供单人通行,连马都走不了。
他皱起眉头。
前两关防守严密,但有一个共同点。敌人全部集中在官道上,小路和野径完全没有设防。这不符合常理。如果玄煞教真想拖延时间,应该封锁所有道路。
除非……他们人手不足。
顾深目光骤然一凝,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他仰观清风岗。岗上人影晃动,旗帜飘扬,鼓声阵阵。但旗帜间距太均匀了,分明是在刻意营造人多势众的假象。
他鼻翼翕动,嗅到的烟火气和汗臭味浓度远比前两关稀薄。
“在岗上的人,不超过三十个。”
那么其他人去哪了?
答案只有一个。玄煞教把主力全部调去了洛阳,只留少量人手在这里拖延。
顾深攥紧地图,地图在他手里皱成一团,指根处泛白。他看向那条隐没在竹林深处的猎人小路。
“分兵。”他沉声道,“十个人随我走官道正面冲岗,吸引火力。其余人从小路绕过去,直奔洛阳。”
“小路走不了马。”
“那就弃马。”顾深打断他,“跑也要跑到洛阳。”
他塞好地图,翻身上马。晨光照在脸上,将一夜风霜照得无所遁形,眼底血丝如同蛛网密布,但目光依然锐利如刀。
“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碾碎清晨的宁静。顾深一马当先冲向清风岗,身后十骑紧随。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像是无数面战旗在同时挥舞。
竹林深处,那条猎人小路幽深曲折,通往洛阳的方向。
顾深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匹剧烈颠簸。一夜疾驰耗尽了大半体力,左臂刀伤渗出的血把袖口浸得透湿,被风一吹,冰凉刺骨。他咬着后槽牙,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身后十骑紧紧跟随,只有马蹄声和粗重喘息在清晨的空气里交织。洛阳城的轮廓隐约可见。他不能停。那些倒在三关的弟兄,那些被血元功吸干的百姓,命都压在他肩上。
晨风割过耳廓。顾深伏低身子,夹紧了马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