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枯叶从悬崖边缘掠过,沙沙声粗粝刺耳。顾深贴着湿冷的石壁前行,掌心下粗糙的岩石让他确认这条荒废多年的栈道尚未完全风化。身后十二名精锐排成一列,每个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只余衣料与岩壁摩擦的细碎响动,在寂静的山谷间几不可闻。
血腥味。
他忽然抬手,整条队伍瞬间静止。前方三步外的草丛里躺着一具尸体,咽喉处一道细如红线的伤口,血已经半凝,在月光下泛着暗紫的光泽。尸体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节僵直,显是死前曾试图抓住什么。几只不知名的夜虫在草丛间爬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啃噬着残余的血肉。
“半炷香前。”他站起身,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指,“玄煞教的人,杀人灭口。”
这条古道是猎户采药人走的险径,知道的人极少。敌人连这里的守口人都杀了,说明他们对地形同样熟悉。甚至可能比他更熟悉。顾深的舌尖抵住上颚,口腔里泛起一丝铁锈般的涩味。从黑风山到洛阳,这条密道是他最后的底牌,如果连这里都被渗透,那就意味着玄煞教的情报网络比他预想的更可怕。
“大人,”身后一名叫赵铁鹰的精锐压低声音,“前面有岔路。”
铜钱落在枯叶上,发出清脆的“叮”声。
三息之后,左侧林中传来机括转动的咔哒声,数十枚淬毒弩箭从暗处激射而出,钉入对面的树干,箭尾嗡嗡震颤。树皮下渗出乳白色的汁液,被箭矢上的毒药腐蚀得滋滋作响,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气。
“走右边。”顾深面无表情,“他们知道我们会试左边。”
赵铁鹰咽了口唾沫:“大人,右边那股焦味……”
“是烧尸。”顾深已经迈步走在了前面,“他们没时间布置第二道机关。”
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来越浓,混合着脂肪燃烧的膻腥气,熏得人眼眶发酸。转过一道弯后,眼前的景象让几名精锐同时倒抽一口冷气:三具穿着采药人服饰的尸体堆在路旁,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只余几截焦黑的骨头支棱在外。火焰舔舐过的岩石上还留着暗黄的油渍,一只被烧焦的草鞋半埋在灰烬里,鞋底的麻线已经炭化,轻轻一碰便碎成粉末。
顾深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不是普通的灭口,这是在示威。玄煞教故意把尸体摆在这里,就是要让走这条路的人心惊胆寒,从而放慢脚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掌心的旧伤疤隐隐作痛,让他清醒。
他面无表情地从尸体旁走过,靴底碾碎了一截焦脆的指骨,发出一声闷响,骨渣在靴底下碾成了粉末。
“走。”
队伍重新启程,速度比之前更快。山道越来越险,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便是百丈深渊。夜风在耳边呼啸,扯动衣摆。一名年轻的精锐脚下一滑,碎石滚落深渊,许久才传来一声细微的回响。那名精锐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顾深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从悬崖边缘拽了回来。
他松开手,继续前行。后背已经被汗水濡湿,湿冷的布料黏在皮肤上,每一次动作都带来细微的摩擦感。汗水顺着脊椎一路滑下,在腰际的腰带处积成一小洼,凉飕飕的。他顾不上这些,只是不断地提速,提速。从黑风山回洛阳,正常官道需要三日,这条险径能缩短大半路程。前提是,他们不能在半路上被人截住。
不是普通猎户。脚步太整齐,间距太一致。
他缓缓抽出腰间短剑,剑身与皮鞘摩擦的声音被夜风掩盖。身后的精锐们同时握紧了兵器,金属与皮革的细微摩擦声此起彼伏。顾深打了个手势:三息之后,同时出手。
灌木丛后转出六个黑衣人,为首的一个正低头查看地面上的脚印。顾深如同一道暗影般掠出,短剑从对方后颈刺入,穿透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脸上,温热而腥咸。其余精锐同时动手,刀剑交击的铮鸣声在山谷间回荡,又迅速归于沉寂。
六具尸体倒在地上,顾深在其中一人的怀里搜出一张羊皮地图。他展开地图,借着月光辨认,正是这条古道的详细走向,上面标注着三个伏击点,其中两个已经被他们闯过。
第三个伏击点,就在前方两里处的峡谷窄口。
顾深将地图揉成一团塞进怀里,胸口发紧,手指微微发颤。玄煞教对这条古道的了解程度远超他的想象,这绝不是临时搜集的情报,而是长期渗透的结果。他的牙齿不自觉地咬紧,后槽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绕路。”他指着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从这里翻过去,多走三里,但能避开最后一个伏击点。”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们已经翻过了最后一座山脊。
顾深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停下脚步,抬手遮挡刺目的晨光。远方的地平线上,洛阳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然后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三道黑烟从城内不同方位升腾而起,笔直地刺向灰蓝色的天幕。最粗的那一股位于城东,方位正对东宫。
狼烟。
城内已经乱了。
顾深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剑柄,剑柄上的缠绳被攥得变了形。玄煞教动手了,比他预计的更早。那封密信上写的洛阳庙会噬魂阵,不过是明面上的幌子,真正的杀招是趁着他被调离京城的空档,直取东宫。
“大人,”赵铁鹰的声音在发抖,“那是……东宫的方向?”
顾深没有回答。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冲击耳膜,震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洛阳城头的旌旗还在飘扬,城门尚未关闭,说明局势还没有完全失控。但也不会太久了。
“所有人。”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丢掉一切负重。只留兵器。”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卸装声,水囊和干粮袋被纷纷丢弃在岩石上。
“全速前进。”顾深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三道狼烟,瞳孔里映出黑色的烟柱,“在东宫侍卫死绝之前,我要站在太子面前。”
他一跃而下,从陡峭的山坡上直接俯冲下去,衣摆在身后猎猎作响。身后的精锐们紧随其后,十二道身影如同下山觅食的狼群,沉默而凶狠地扑向远方那座正在燃烧的都城。
山巅的晨风吹散了最后一丝血腥气,岩石上那枚被顾深用来探路的铜钱在风中滚了两圈,正面朝上,刻着“景和通宝”四个字。阳光照在铜钱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金光,像某种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