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朱漆大门洞开着,门槛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血从门缝里渗出来,在青石板上积成暗红色的小溪,被晨光照得发亮,散发着甜腻的腥气。几只乌鸦落在宫墙的鸱吻上,发出沙哑的呱呱叫声,黑豆般的眼睛盯着下方的血肉盛宴。
顾深从宫墙上一跃而下,靴底踩在血泊里,溅起一朵细小的血花。他来不及看那些尸体,目光直直刺向正殿的方向。殿内传来刀剑交击的铮鸣声,还有人在喊。“保护太子!”
那声喊叫带着变调的嘶哑,喊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赵铁鹰,守住大门,任何人不得进出。”顾深的声音冰冷刺骨,“其余人跟我来。”
他撞开正殿的门,一股热浪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殿内横陈着数十具尸体,有侍卫的,也有黑衣刺客的。血从大理石地面的缝隙间流淌,在凹陷处积成小洼,倒映着穹顶上绘制的蟠龙图案。殿中央的御阶前,两个人影并肩而立。
两个太子。
一模一样的蟒袍,一模一样的玉冠,甚至连脸上惊惶的表情都如出一辙。他们并肩站在御阶之上,手里都握着一柄短剑,剑尖都在微微颤抖。左边的那个额头沁出一层汗,右边的那个嘴唇泛白,两个人的胸膛都在剧烈起伏。
“顾深!”左边的太子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尖,“快来护驾!有刺客易容成孤的模样!”
“顾深!”右边的太子同时开口,声音、语调、甚至连喊他名字时那一丝惯常的上扬尾音都一模一样,“别听他胡言!他才是刺客!”
殿内幸存的十几名侍卫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谁也不敢动。杀错了人,就是诛九族的大罪。一名侍卫的刀尖在发抖,金属碰撞的轻微颤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顾深的脚步顿住了。他的目光一凝,视线在两个太子之间飞快地扫动。左边的太子额角有一道细小的伤痕,血迹顺着脸颊滑落,但伤痕可以伪造。右边的太子衣袍下摆沾着泥渍,似乎是刚刚逃窜过,但逃窜也可以伪装。
太子从不用龙涎香。太子有轻微的喘症,太医再三叮嘱要远离香粉。去年春日宴上,一名宫女不小心打翻了香炉,太子当场咳了半炷香的时间,脸憋得青紫。
但这不够。暗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巧合。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殿下。”顾深朝左边的太子迈出一步,靴底碾过地上的血洼,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臣来迟了。请问殿下,昨日臣呈上的那份关于漕运改道的奏折,殿下可曾批阅?”
顾深的心沉了下去,胃底一沉。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恭敬地低下头:“殿下英明。”
他转身,面向右边的太子,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手指缓缓收紧,剑柄上缠着的牛皮绳被汗水浸透,变得又软又滑。
右边的太子,也就是真正的太子,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真太子怕他了。在黑风山的事情上,太子对他产生了猜忌,此刻见他拔剑,第一反应是恐惧。
“殿下。”顾深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般劈开凝滞的空气,“臣斗胆,请殿下退后三步!”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腰间短剑,剑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直取左边那个“太子”的咽喉。
假太子怪笑一声,身形暴退。他的身法诡异至极,不像中原任何门派的路数,倒似某种毒蛇在草丛中游窜。顾深紧追不舍,剑剑直取要害,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尖啸。
“护驾!”赵铁鹰终于反应过来,率领精锐扑向殿内其余的黑衣刺客。
正殿内瞬间陷入混战。刀剑碰撞的铮鸣声、惨叫声、重物倒地的闷响交织在一起。顾深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名假太子身上。不,现在他已经扯掉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眼窝深陷,瞳孔泛着不正常的血红,像两团燃烧的小小火焰。
玄煞教的功法。血元功的征兆。
“你是玄煞教的人。”顾深一剑刺向对方心口,被对方侧身躲过,剑锋划破蟒袍,露出里面黑色的劲装。
他猛地一掌拍出,掌心泛着暗红色的光芒,空气里顿时弥漫开一股腐肉般的腥臭味。顾深侧身躲避,掌风擦过他的肩膀,衣料瞬间被灼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灼痛难忍。他咬紧牙关,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口腔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他的左臂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但握剑的右手稳如磐石。他看出对方的破绽了,血元功的掌法威力虽大,但每次发掌之后都有半息的回气间隙。那人的胸膛会在发掌后的瞬间产生一个极细微的起伏。
第三掌拍出,顾深没有躲。
他硬生生用左臂接下这一掌,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剧烈的疼痛如同雷击般窜遍全身,口中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与此同时,他的右手短剑如同毒蛇出洞,从对方招式用老的空隙中刺入,贯穿咽喉。
假太子的眼睛瞪得滚圆,血红的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却只喷出一口黑血,溅在顾深的脸上,温热而黏稠。顾深一脚踹在他胸口,将剑拔出,尸体像破麻袋一样从御阶上滚落。
“顾深!”真太子在角落里颤声喊道,“你……你没事吧?”
顾深没有回头。他的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骨骼断裂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抬起右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汗。
殿内的厮杀声渐渐平息。赵铁鹰带着人清剿了最后几名刺客,快步走到顾深面前:“大人,刺客全部伏诛。”
“嗯。”顾深开口,“清点伤亡。”
他转过身,准备向太子行礼,却在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道身影。
正殿的横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袭灰色道袍,长发束冠,面容清癯,看起来像是某位仙风道骨的得道高人。但顾深的心一沉,他从那人身上感受到了和假太子一样的气息,血元功的腥甜味,只是更加浓郁,更加深邃。
那人俯视着顾深,目光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不错。”灰袍道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在殿内回荡,“能破我教的易容术,有几分本事。”
顾深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断了半拍。
他认得那张脸。
灵霄仙子给他的画像上,画得清清楚楚。
玄心宗掌门,清玄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