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刚转过一道布满青苔的岩壁,视野陡然开阔,形成一个背风的山坳。陈峰率先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前面有情况。”陈峰低声道,眉头却微微舒展,似乎感应到了一股异常纯净、却又带着不容亵渎威严的气息。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众人看到了一幅令人心生敬畏的画面。
山坳中央,一只尺许大小、通体赤红如火、毛发间隐隐有神圣光晕流转的灵猴,正神情肃穆地穿梭在一堆灰白色的魔幻兽卵之间。它那双金色的瞳孔清澈而慈悲,没有半分兽性。它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易碎的圣物,将那些散落在地的卵一颗一颗地拾起,小心翼翼地垒进一个早已挖好的、散发着淡淡七色霞光的浅坑里。
这并非贪婪的囤积,而是一场庄严的仪式。
更令人动容的是,这只红猴在搬运间隙,会偶尔停下,对着那些死卵轻轻吹出一缕金色的气息,仿佛是在安抚那些未能降世的灵魂。它四处寻觅,哪怕是一颗滚落在石缝深处的卵,也会被它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勾出,绝不放过任何一颗。
“那是……葬灵猴?”莫老头不知何时凑到了陈峰身侧,他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竟泛起了泪光,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激动,“传说竟然是真的……它是七天使的守墓使者啊!”
“七天使的使者?”那富商父亲一脸茫然。
“对!”莫老头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回忆一段失落的史诗,“七天使创造魔幻兽,赐予人类力量,但并非每一颗神赐之卵都能顺利找到归宿。那些因意外破损、或因契约者心性不配而枯萎的卵,若是放任不管,其中的神力便会腐朽、变质,甚至滋生魔物。所以,七天使派下了这葬灵猴。”
莫老头指着那只红猴,语气虔诚:“它的职责,就是走遍世间,收集这些‘失败的神赐’,将它们安葬在特定的节点,引导其中残存的神力回归天地,回归七天使的怀抱。它埋葬的卵越多,引导回归的纯净神力就越多,它自身便能沐浴神恩,获得成长。它是这片森林的清道夫,更是神力的回收者。”
“那……我们刚才还想着捡这些卵……”格里姆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脸色发白。
“嘘!”莫老头猛地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千万别打扰它!这葬灵猴虽然神圣,但职责所在,绝不容侵犯!它守护的是七天使的威严!谁敢在它安葬神赐之时捣乱,那便是对七天使的亵渎!轻则被它记恨,重则……会引来神罚!”
“神罚?”少年忍不住问道。
“对,神罚!”莫老头语气沉重,“传说,凡是恶意惊扰葬灵猴、破坏其安葬仪式的魔幻师,其契约的魔幻兽会因沾染了亵渎神灵的因果,而遭到神力的排斥,轻则天赋尽失,重则当场暴毙!而那魔幻师本人,也会因精神根基受损,沦为废人,甚至……魂魄都会被打上烙印,永世不得超生!这可不是什么厄运,这是来自七天使的审判!”
听完莫老头的话,现场鸦雀无声,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陈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想起自己之前随手丢弃那些“白色卵”的行为,简直就是对神恩的大不敬!他看着那只专注工作的红猴,眼中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深深的敬畏。这哪里是什么猴子,这分明是行走在人间的神使!
格里姆脸上的横肉抽搐着,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看着那坑中堆积的卵,只觉得那是七天使的威严,碰一下都是滔天大罪。
那只葬灵猴似乎终于完成了它的工作。它站在填平的土坑前,双手合十,对着天空虔诚地拜了三拜。刹那间,浅坑中透出一缕七彩霞光,直冲天际,虽转瞬即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灵魂一颤。
随后,葬灵猴轻盈一跃,化作一道赤红流光,消失在林间。它所过之处,连风都变得温顺了许多。
直到它的气息彻底消失,众人才像虚脱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快走……”那富商父亲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颤抖,“此地乃神圣之所,我等凡人,岂能久留?什么天级卵,我不要了!命要紧!命要紧啊!”
莫老头也连连点头,心有余悸:“此地不可久留。葬灵猴虽已离去,但七天使的威严尚存。我们快些离开这片神域吧。”
一行人再不敢有半分停留,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绕开了那个山坳,朝着与葬灵猴相反的方向仓皇退去。陈峰走在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片渐渐远去的、好像散发着神圣气息的山坳,心中对七天使,对魔幻兽卵,对这片森林的认知,被彻底颠覆。
这哪里是寻宝之地,分明是七天使留在凡间的试炼场。而他们,刚才险些就成了亵渎神灵的罪人。
一口气逃出四五里地,直到再也感觉不到那股神圣威压,众人才像摊烂泥一样瘫倒在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
陈峰也是真的累了,一屁股坐在枯树桩上,刚想抱怨两句,臀底下却硌到了什么。他骂骂咧咧地摸出来一颗灰扑扑的魔幻兽卵,看着不起眼,刚想随手甩开,脑子里却猛地闪过“葬灵猴”三个字。
“哎!”他低声叹了口气,没敢真扔,只好小心翼翼地把这玩意儿塞到旁边的树根底下,还不忘拍两下土。
可就在塞进去的瞬间,陈峰眉头一挑——这卵里的气息,怎么这么足?
他不动声色地掏出水晶球,借着身体的遮挡,在那卵壳上轻轻一靠。
“嗡——”
一抹深邃妖异的红光瞬间透了出来!
陈峰心头狂跳,但脸上却瞬间换上一副嫌弃到了极点的表情,一把抓起那卵,看也不看,直接朝着那富商的儿子抛了过去。
“接着!这破卵红不拉几的,看着就不是什么好鸟!拿去凑数,赶紧交差!”
那少年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吓得差点没拿住:“爹!这……这光是红的!”
富商父亲一把夺过,用水晶球一照,整个人都愣住了。红色的狂级光芒映在他脸上,他足足呆了三秒,随即脸上的惊恐瞬间被狂喜取代,激动得胡子都在抖:“狂级!是狂级啊!我的儿!咱们撞大运了!这可比天级卵强了百倍不止!”
“哈哈哈!发了!这下真的发了!”那富商猛地站起来,对着陈峰就是一个长揖,“小兄弟!大恩不言谢!若不是您,我张家哪有此等造化!五十银币?够干什么的!等回了镇上,老朽定当厚报!”
一直紧绷着脸的格里姆听到“厚报”两个字,耳朵瞬间竖了起来。他几步冲过来,先是看了一眼那红得发亮的卵,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贪婪,但那贪婪瞬间就被更强烈的后怕和庆幸给压了下去。
“妈呀!狂级!”格里姆拍了拍胸口,随即一把搂住陈峰的肩膀,大笑道,“陈峰老弟!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碰上这种宝贝都能当垃圾扔!”
他转过头,对着那富商正色道:“你们爷俩可得拿稳了!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拿着这宝贝,赶紧回镇子!有了钱,大家分了,吃喝不愁!”
旁边的莫老头也连连点头,把烟杆抽得吧吧响:“格里姆说得对!这钱赚得不容易!有了这五十银币,咱们小队又能撑好几个月!至于这卵,那是人家的造化,咱们有命赚还得有命花!走!赶紧走!回镇子!喝酒吃肉去!”
就连一向沉默的石顿,此刻也微微点头,眼中那股压抑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对对对!格里姆队长说得在理!”富商父亲连忙将狂级卵贴身藏好,脸上堆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钱最重要!命最重要!有了这卵,回去哪怕卖掉,也是泼天的富贵!这趟辛苦值了!咱们这就回镇子!”
艾拉也微微一笑,尖尖的耳朵动了动:“能活着完成任务,还有额外收获,这是好事。”
一时间,原本因为惊吓和疲惫而沉闷的气氛瞬间活络了起来。大家虽然看着那狂级卵眼馋,但更多的是一种“任务完成、有钱拿、能活命”的巨大满足感。在这魔幻森林里,没有什么比活着拿到工钱更让人高兴的了。
陈峰看着众人那一张张发自内心的高兴脸庞,尤其是格里姆那搂着他肩膀、仿佛捡回一条命的庆幸劲儿,心里也踏实了不少。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催促道:“行了行了,别贫了!赶紧赶路!早回镇子,小爷我还想喝碗热汤呢!”
“哈哈哈!走!喝热汤去!”
“回镇子!喝酒!”
一行人说说笑笑,虽然疲惫,但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出了魔幻森林外围,那层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一散,众人的脚步更轻快了。等远远望见埃尔多利亚镇那斑驳的石墙时,富商父亲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走路都带风——怀里揣着的,那可是能改变家族命运的狂级卵啊!
到了冒险者公会,大厅里依旧人声鼎沸。格里姆大步走到柜台前,拍出任务凭证。负责登记的职员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他接过凭证,目光扫过站在后面、神色恭谨的张家父子,又看了看一脸疲惫却放松的“碎骨”小队,公事公办地开口:
“任务:寻找天级魔幻兽卵,确认完成。报酬:五十枚银币。”
职员顿了顿,手指在柜台上一划,指了指旁边一个小格子:“按照公会规章,任务酬金抽取一成手续费。五枚银币,扣除。”
格里姆虽然心疼那五枚银币,但也知道这是规矩,只能咧了咧嘴,没敢反驳。职员将剩下的四十五枚银币推了出来。这钱是他们的劳务费用。
格里姆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小心翼翼地将那四十五枚银币装了进去,仿佛那是他全副的家当和希望。办完交接手续,那颗狂级卵的归属权,算是彻底落到了张家名下。
出了公会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晃眼。那富商父亲深吸了一口小镇浑浊的空气,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诚恳和慷慨。
他上前一步,也不避讳街上的人流,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郑重地塞到了格里姆那双长满老茧的手里。
“格里姆队长,还有‘碎骨’的各位好汉!”富商父亲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几个路过的冒险者纷纷侧目,“这次若不是诸位拼死护送,老朽父子二人哪能活着回来?更别说得到这等……咳,这等机缘!那五十银币的报酬,是公会的规矩,老朽不敢多言。但这额外的……”
他说着,打开了钱袋口,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光泽——一枚金灿灿的金币!
格里姆的眼睛瞬间直了。一枚金币!那可是足足一百枚银币!这比他们接的那个五十银币的任务报酬的两倍还多!这富商,是真的大气!
“这……这使不得!”格里姆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手却死死攥住了钱袋,指节都捏白了,那是本能的反应,也是惊喜过度的僵硬。
“使得!使得!”富商父亲按住格里姆的手,一脸郑重,“若不是陈小兄弟找到那红卵,若不是诸位一心只想完成任务、不贪因果,老朽哪有今日?这枚金币,是老朽的一点心意,就当是给各位压惊、买酒的!万勿推辞!”
旁边的莫老头看得眼皮直跳,艾拉也微微睁大了眼睛,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石顿,目光也在那枚金币上停留了一瞬。
陈峰站在最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这富商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枚金币不仅能买他们的“不贪”,更能买他们日后的“人情”。一枚金币换一个狂级卵的消息封锁,太值了。
格里姆感受着掌心那沉甸甸的金币,又看了看陈峰,见陈峰微微点头,他这才狠狠咽了口唾沫,将金币紧紧攥在手心,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咧开大嘴笑道:“嘿嘿!那……那俺们就厚颜收下了!张家老爷豪气!日后在埃尔多利亚,只要有俺碎骨,您的任务保证百分百完成!陈峰,艾拉,莫老,石顿!咱们这趟,可是发大财了!”
他转身,对着陈峰等人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金币:“走!不回家了!去‘醉仙楼’!今天哥请客!大鱼大肉,好酒好菜,管够!”
“噢——!”
“队长万岁!”
“吃肉去咯!”
“碎骨”小队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之前的疲惫和压抑一扫而空。那富商父子看着欢呼的冒险者们,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对着格里姆等人拱了拱手,便带着那颗狂级卵,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背影都透着一股飞扬跋扈的喜庆。
陈峰看着格里姆那兴奋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那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币,心中也是激动无比。一枚金币,能让小队安稳许久,也能让他有更多的资源去修炼。
“还愣着干嘛?陈峰,走啊!哥请你吃烤羊腿!”格里姆一把搂住陈峰的脖子,不由分说地拖着他就往镇子里最豪华的那家酒楼走去。
一行人嘻嘻哈哈,融入了小镇的喧嚣之中。这一趟险象环生的任务,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而又充满希望的句号。
醉仙楼果然名不虚传,红木桌椅,小二殷勤。格里姆豪气干云地点了酱牛肉、炖羊肉、一整只烧鸡,还有几斤上好的麦酒。
菜一上来,香气扑鼻。格里姆和石顿这些大老爷们立刻甩开腮帮子开造,莫老头也眯着眼抿起了酒,艾拉虽吃得斯文,但速度不慢。只有陈峰,看着那一盘盘银货十足的菜肴,心里却在滴血。
三银币!
这可是三银币啊!
他们这次任务满打满算才赚了四十五银币,扣掉五银币手续费,再拿出一金币当厚报……不对,那一金币是额外的。陈峰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公会给了四十五银币,加上富商给的一金币,小队手里现在总共有一百四十五枚银币。
听起来挺多,但经得起这么造吗?
光这一顿就去掉了三枚!这还只是晚饭!那早饭呢?明天的午饭呢?还有那把该死的“赤焰之牙”,虽然买了,但保养不用钱吗?最关键的是——房租!
陈峰猛地想起那个凶神恶煞的“铁嘴婆”。那胖女人可不会因为你们接了个大单子就对你客客气气。下个月月初,要是拿不出那两枚银币的房租,或者是拿不出让她满意的“修缮费”,那骂街声绝对比刚才那只葬灵猴出现时还要吓人!
“嗝——!”格里姆打了个满足的饱嗝,把一根羊骨头嚼得嘎嘣响,满脸通红地举着酒碗,“来!陈峰!别愣着!吃!今儿高兴!这金币啊,就是用来花的!不花留着生锈啊?”
陈峰看着格里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看了看桌上被风卷残云后剩下的狼藉,心里那股焦虑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味同嚼蜡。
三银币一顿饭,一百四十五枚银币能撑几个月?
要是下个月没接到好任务,或者再遇上点什么事……
到时候,铁嘴婆那张泼辣的嘴,绝对会把他们这点家底骂得一文不值!
“队长……”陈峰忍不住低声开口,想劝两句,可看着格里姆那兴奋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刚拿了人家金币,刚吃完人家的庆功宴,现在提省钱,太扫兴了。
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这顿之后,他绝对不再跟他们出来下馆子了。早饭晚饭,他就在家里啃干粮!那两枚银币的房租,还有那该死的“修缮费”,得从牙缝里省出来!
陈峰默默地嚼着嘴里的食物,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那片即将被夜色笼罩的、破败的街区。那里,有他们那间需要修补的土坯房,还有一个正等着他们回去挨骂的包租婆。
金币虽然诱人,但比起那实实在在的房租和随时可能爆发的骂街声,这点口腹之欲,实在是太奢侈了。
“唉……”陈峰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将杯中的劣质麦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