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砚带着他们到山脚买票时,陈不渡就后悔了。站在山底下仰头往上望,山顶隐在云里,看都看不见。
谢如晦戳了下温砚:“老师怎么又是这座山?当时你——”
温砚皱了皱眉,谢如晦适时地闭了嘴。
他回头看了眼季江翊,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放心。
季江翊正低头系鞋带,露出的后颈细瘦一截,脊椎骨节微微凸起。
四个人往石阶上走。谢如晦打头,陈不渡和温砚走在中间,季江翊跟在最后。
有个阿姨拽着儿子一步一磕头,额头碰在石板上闷闷地响,儿子的膝盖磨破了皮,一声不吭。
陈不渡回头时,正看见季江翊扶着路边的石栏喘气。山风掠过来,掀起他额前碎发,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
“要不……”陈不渡刚开口,季江翊就抬起眼。
“没事。”他说。
谢如晦已经走出去十几步,听见动静折返回来。
他看了一眼季江翊,没说什么,只把手里的水拧开瓶盖递过去,动作很自然。
温砚道:“江翊,你要是实在不行就说话,别再爬个山没强身健体再把自己搞进医院。”
“老师,我没事,走吧走吧。”他把水递给谢如晦,率先往前走了。
过了半山腰,雾气渐渐浓了。石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踩上去有些滑。
温砚回头看一眼,直截了当表示:“行了,别逞强,坐缆车上去。”
温砚拍了板没人敢说个不字,季江翊点点头,一行人跟着温砚往坐缆车的地方去。
在中转站坐缆车要比做全程还贵,大抵是商家知道能在半路坐缆车的,要么是真爬不动的,要么是有特殊情况不得不做的,于是就肆无忌惮的抬了价格。
两个人一辆缆车,温砚和陈不渡一辆。雾气贴着玻璃,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地模糊、褪色,最后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老师,师哥们都跟您多久了?”
温砚皱眉想了想:“七八年了吧,没怎么记。”
陈不渡贴着窗子往外看,突然问道:“老师听师兄的意思,您之前爬过这座山?”
“嗯,当时听说来这里祈福好使。”
“祈什么福啊?”
“说来话长。”
另一辆缆车里,谢如晦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季江翊。季江翊扒着窗沿往外望,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出一小片白雾,他用指头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图。
“你画什么呢?”谢如晦问。
“月亮。”
“哪有白天画月亮的。”
季江翊笑了一声,拿袖子把玻璃上的雾擦了:,“算了,好幼稚。”
缆车行到一半时,忽然顿了一下。车厢轻晃,季江翊的肩膀往谢如晦那边偏了偏,又很快自己撑住了。
“卡住了?”季江翊扒着窗户往外看。
“正常,高空风大。”谢如晦镇定自若地靠在椅背上,“要是真出事儿了,咱们两个也算轰轰烈烈。”
季江翊瞪了他一眼:“呸呸呸,不许说晦气话。”
缆车到站。山顶的风比半山腰大了许多。几个人踏出车厢,迎面就是一阵冷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一块巨大的观景石悬在崖边,围栏外是翻涌的云海,日头斜斜地挂在天际线旁,把云层的边缘染上金色。
指示牌写着再往前走有祈福处。季江翊拉着谢如晦就往那边小跑,边跑边回头招呼温砚和陈不渡:“快来快来,那儿可以许愿。”
谢如晦被他拽着跑了几步,嘴上叹气,脚底下却没慢。到了祈福树底下,他自觉去买了四块许愿牌,一人手里塞了一块。
木牌沉甸甸的,边角磨得光滑,上头系着一小截红线。
温砚把他那块还给了谢如晦:“现在没什么愿望。”谢如晦接下,随手给了季江翊。
季江翊拿着两块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凑到谢如晦耳边小声说:“你说写什么好?”
谢如晦遮了一下手中的牌:“你随便。”
“诶,你怎么这么小气。”季江翊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自己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最后在两块上各写了一行字。他吹了吹墨迹,找了个他们三个看不见的地方,踮着脚挂了上去。
谢如晦握着笔,低头看着空白木牌,笔尖悬了许久没落下去。他原本想写“平安顺遂”之类的俗话,但余光里季江翊正背对着他踮脚比划挂牌子的高度,谢如晦笑了笑垂下眼,写了七个字:“愿世间再无疾病。”
他挂的时候也没挑,就近找了个枝头,随手系上去。
陈不渡攥着手里的牌,围着那棵老树转了好几圈,一会儿踮脚比划,一会儿蹲下来看低处的枝丫,嘴里念叨着“这个位置太阳晒不到”“那个又太矮了”。
转到一半突然愣住,让他们三个都过去,他指着树上一个牌子说:“季师哥,这个人跟你重名了哎。”
谢如晦一眼看出那是温砚多年前挂上去的。
季江翊走过去仰头看。一块旧木牌挂在那里,红绳已经褪成了浅粉色,边角被风雨磨毛了,但字迹清清楚楚,是温砚的字,他认得出来。
“愿弟子季江翊身体康健。”
季江翊怔怔盯着木牌,眼眶倏地红了。风从崖边卷过来,吹得满树木牌咔嗒咔嗒轻撞。
身后传来脚步声。温砚走过来,也仰头看了看那块牌子。他没说什么,指尖在“季江翊”三个字上摩挲了半秒,然后放下手。
季江翊不自然的抿了抿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链,突然抱住了温砚,颤声道:“老师,谢谢您。”
温砚僵了一瞬,抬起手来,在季江翊后背上拍了拍。
陈不渡抬手把木牌挂在温砚多年前那块旁边,上面写着“祝老师身体健康”
一阵风过,两块木牌轻轻碰在一起,“咔”一声,又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