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的时候,林阿蛮已经站在镇外那座荒坡的最高处。风从谷底往上刮,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她没穿惯常的粗布短打,换了一身灰褐色的夜行衣,领口束紧,腰间革带也换了轻便的皮绳。狼毫笔还在,梦境手札却收进了内袋,用油布裹了三层。
她盯着远处里正府后院的轮廓。三更未到,府里灯火渐熄,只有西厢还亮着一点昏光——那是赵德全的书房,守夜的差役还没换岗。
她从背后取出一个竹筒,拧开盖子,将里面三盏小油灯依次摆出红、绿、红的顺序。火苗被油纸罩着,光不散,只在夜色里透出豆大的三点颜色。这是她和苏青黛定下的信号:红绿红,行动开始;全红,撤退;全绿,遇险。
灯点起来不到半刻,山坡下老槐树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两短一长。是回应。
林阿蛮没动,手指搭在竹筒边缘,直到那点昏光从西厢灭下。她这才吹熄油灯,把竹筒塞进石缝,转身往屯中方向走。她不能留在这里等消息,但也不能回去太早。她得让所有人都看见她“一直在议事厅”,哪怕她一步也没踏进去。
苏青黛贴着墙根移动时,脚底踩碎了一片枯叶。她顿住,耳朵朝前院方向竖了片刻。巡更的梆子声刚过,下一个来回还有七分。她数过,每次间隔十二步,每步约莫半尺,折合正好是七分钟。这时间足够她穿过马厩后巷,翻上柴房顶,再跳进书房后窗。
她没走正门。那扇门夜里上了铁链,推一下都会惊动门楣上的铜铃。她绕到侧墙,借着柴垛的影子攀上去,指尖摸到窗框边缘的刻痕——三天前她来踩点时留的,表示窗闩已锈死,可撬。
她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铁条,插进缝隙,轻轻一挑。窗开了条缝,猫都没她灵巧。她翻身入室,落地无声。
屋内陈设如旧。书案靠东,柜子贴北,南墙挂着一幅《清官图》,画轴底下藏着机关线。她没碰画。上次探路时她就试过,拉一下,后院狗笼就会响铃。她径直走向书架,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
《州志》在左起第七格,《赋役全书》在右二,《刑案汇览》在最底层。顺序没错。
她伸手取下第一本,倒置放回。咔哒。第二本同样操作。第三本刚拿起来,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靴子,不是草鞋。差役换岗提前了。
她没慌,迅速将书放回,人缩进书案底下。靴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门被推开一条缝,火光照进来一瞬,随即又关上。那人没进屋,只是往炉子里添了块炭,哼着小调走了。
苏青黛等了足足一刻钟才出来。她重新站到书架前,取下三本书,按倒序放回——这次才是对的。墙上响起轻微的机括声,书架向右滑开半尺,露出后面一道窄门。
密室比她想象的还小,仅容一人转身。四壁是木柜,每层都上了小锁。她没时间一一打开,直接蹲到最底层,在第三个抽屉背面摸索。指尖触到一块凸起的铜钮,旋了半圈,听见“啪”一声轻响。
抽屉弹开。里面只有一个油布包,黑皮账册和一封火漆封缄的信躺在里面。她拿出来,迅速检查封口完整,火漆印没裂,字迹清晰。东西没被动过。
她把原位复原,退出密室,书架自动合拢。临走前,她从怀中取出一根细线,系在门缝铜铃底部,让铃舌悬空不触边。然后掀开油布裹住脚,轻轻推门。
走廊空着。她闪身出去,反手关门,沿原路退回窗边。翻出时比进来多花了两息,因为肩上的包袱沉了些。但她稳住了,落地时膝盖微屈,卸掉冲力,整个人像片叶子落进阴影里。
她没走原路回屯。镇北哨卡今晚加了人,火把比平日多两支。她改走河滩,泥地吸脚,走一步陷半寸。走到第三里时,右脚踝猛地一沉,鞋陷进淤泥拔不出来。她咬牙,干脆脱了鞋,赤脚踩着湿泥往前挪。冷从脚心窜上来,腿肚子抽筋似的疼,但她没停。
终于看见屯外那棵老榆树。树干上刻着一道短痕,是林阿蛮留的标记。安全。
她掏出竹哨,吹出三长两短的鸟鸣。树后转出个蒙面妇人,披着斗篷,手里没拿兵器。苏青黛没说话,把油布包递过去。妇人接过,低声说:“火塘边等你。”
苏青黛点头,转身往屯后崖洞去。她得处理脚伤,还得把夜行衣烧了。动作要快,天亮前必须把痕迹清干净。
林阿蛮坐在火塘边时,手里的茶早就凉了。她没喝,只是把杯子转来转去,看杯沿的裂口。议事厅里没人,连值夜的婆子都被她支去了厨房熬药。她要一个人等。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轻,但不是赵铁柱那种砸地的动静。她抬头,看见蒙面妇人进来,把油布包放在桌上,行了个礼,退下。
她没急着打开。先听外面风声,再确认门窗闭紧,最后才解开油布。
黑皮账册封面沾了点泥,像是被人踩过又捡起来。她翻开第一页,墨迹清晰,字是赵德全的手笔。密信火漆完好,封口写着“钱启运亲启”,没拆。
她合上账册,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三下。
成了。
她把东西重新包好,塞进火塘下方的暗格。那里原本放着几卷旧契,现在腾空了。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证据已经到手,包括柳如烟,包括赵铁柱。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站起来,吹熄油灯。窗外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有了一丝灰白。她走到门边,拉开条缝,看外面的路。
没有脚印。
她关上门,背靠门板站着,闭了会儿眼。
苏青黛回来了,东西拿到了,她还没暴露。这一局,她走在前面。
她睁开眼,走到桌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列数字:三百二十九两六钱,东坡荒地,腊月初三交割。然后划掉,写下新的:黑账入库,信未拆,待审。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日申时,开仓验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