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出灰白,风停了。林阿蛮还坐在火塘边,手没离过那盏油灯。她听见脚步声从外头来,轻得像猫踩瓦片,却一步不差地停在门外。
门开一条缝,蒙面妇人闪进来,手里抱着个油布包。她没说话,把东西放在桌上,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阿蛮没动。等外面脚步彻底没了,她才伸手去摸油布。指尖触到泥痕,粗粝,带着夜露的潮气。她解开结,黑皮账册露出来,封面上沾着草屑和一点干涸的淤泥——跟河滩那段路对得上。
她翻开第一页。字是赵德全的手笔,一笔一划都熟。三百二十九两六钱,腊月初三交割,东坡荒地……这些数目前几天还在假账里做亏空,现在却出现在这本黑账上,记的是“灾损核销”,底下压着他亲笔签名和红指印。
她又拆信。火漆没破,落款写着“钱启运亲启”,内容用的是隐语:“东坡三牛已牵,粮入库,勿言。”再往下,“岁末分红,照旧例三七开”。她冷笑一声,三七?吞的是整片地,分的却是零头钱。
她把信合上,手指在“腊月初三”四个字上敲了三下。就是这一天。她提笔在纸上画线,把这三个字圈起来,又在旁边写下:御史查案必问此日;再列一行:签名比对、银票流向、仓廪实录——三项缺一不可。
灯芯爆了个火花。她吹掉炭头,起身拉开火塘下的暗格,把原物裹好塞进去。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包括柳如烟。但现在需要副本。
她走出去,在院门口叫了个人。声音压得很低:“去账房,把柳如烟叫来,就说有急账要核。”
不到一盏茶工夫,柳如烟披着外衣来了,眼睛还有些浮肿,手里却已经握着笔和算盘。她进门就问:“哪一笔?”
阿蛮没答,只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抄了三段条目:一段是赈粮虚报,一段是田税私吞,一段是腊月初三的地契过户记录。都是黑账里的核心内容,但删去了人名和关联词。
“照这个誊一遍,字迹要像原本。”她说,“只抄,不问。”
柳如烟戴上眼镜,凑近灯下看。墨汁很快染上她的指尖,笔尖在纸上沙沙走。她抄得极快,一边写一边心算加总,连错都不打一个。抄完一页就递过去,阿蛮立刻盖上私印,用蜡封角。
第二页时,窗外传来鸡鸣。她手顿了一下,继续写。
第三页收尾,天光已经爬上窗棂。阿蛮接过整份副本,逐页核对。签名对得上,金额没错,日期一字不差。她把铁匣打开,将副本锁进去,钥匙塞进贴身衣袋。
柳如烟站在桌边,没走。她看着阿蛮把原件重新藏进暗格,又往火塘里添了把柴,火苗猛地窜起,照亮她半边脸。
“我能知道这是什么吗?”柳如烟终于开口。
“不能。”阿蛮说,“你现在知道了,反而会坏事。”
柳如烟闭了嘴。她摘下眼镜擦了擦,放回怀里,转身出门。背影笔直,一步也没回头。
屋里只剩阿蛮一个人。她坐回灯下,手搁在铁匣上。外面开始有女人挑水的声音,灶台生火,猪圈响动。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她还没睡。
她把那张标记重点的纸摊开,盯着“腊月初三”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下面补了一句:
申时开仓验粮,必须亲眼见底。
笔尖悬着,又落下最后一个字:
盯住他换衣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