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未干。林阿蛮盯着那行刚写下的“盯住他换衣的间隙”,手指慢慢收拢,将纸角压进掌心。
火塘里的柴烧得只剩半截,灰白的余烬微微闪着红光。她没动,也没叫人添火。屋里冷下来了,袖口钻风,但她顾不上。黑皮账册摊在桌上,密信还捏在左手,纸边被烛火烘过的地方泛起一道浅黄折痕——那是她刚才用火微烤才显出的暗字:“岁末举事,东坡为号”。
她又看了一遍。
不是分赃,不是私吞,是“举事”。这两个字像钉子,扎进她脑里。
她把信翻过来,对着灯重新看。之前以为的“三七分红”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钱的事。“粮入库”不是存米,是囤军粮;“三牛已牵”也不是牲口买卖,是控制三条进出要道的哨卡。赵德全签的名字底下按着红指印,像是画押,更像是投名状。
她伸手去摸铁匣,又停住。不能开。副本已经交出去锁好了,原件不能再动。她只敢用眼看,用心记。
腊月初三……那天申时开仓验粮,她原本只打算查虚报赈灾款的事。可现在,这日子也成了“举事”的前奏。他们选这一天,是因为官府每年这时点仓最松懈,还是因为那天她会亲自到场,好一网打尽?
她冷笑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赵德全不是只想榨干寡妇屯这点油水。他是想借这块地做跳板,把整个北岭十三村连成一片势力网。而他背后的人,那个叫钱启运的豪绅,恐怕早就备好了刀枪。
她想起前几日送假账时,赵德全靠在椅子里摇扇子的样子。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哪像个快动手的人?可正是这种伪装,才最狠。他让她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其实人家早就在等她主动走进局里。
她站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两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墙上挂着的地图还在,是她亲手画的屯周边地形。她走过去,手指顺着东坡那条线划下去,一直划到河湾岔口。那里有座老石桥,平时只有樵夫和挑夫走。但如果要在夜里运东西,那里最合适不过。
她盯着桥的位置看了很久。
如果真要动手,不会只靠几个地痞。赵德全手里没人,但他能调动里正职权,调开巡丁、改换岗哨、封锁消息。而豪绅那边,有钱就能买通兵卒,甚至拉拢落魄军官。这些人不会明着来,会穿便服,混在流民里,趁着年关混乱进来。
她忽然想到什么,转身回桌边,翻开黑账最后一页。有一笔“修缮祠堂”的支出,三千两。数目太大,用途太模糊。她以前以为是贪污名目,现在看,极可能是用来买兵器的暗账。
她闭了闭眼。
事情比她想的重得多。这不是一场官司能解决的纠纷,也不是换个清官就能压下去的案子。这是冲着动摇地方根基来的。赵德全只是个前台跑腿的,真正想坐上位子的,是那个躲在外地的钱启运。
她不能再一个人扛。
可找谁?上报县衙?县令跟赵德全穿一条裤子穿了多少年了,信得过吗?走州府?路远不说,文书来回就得十天,等批复下来,黄花菜都凉了。而且这种事,一旦泄露风声,对方立刻就会动手。
她必须找一个能直接插手、又有权当场定案的人。
御史。
这三个字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一下。巡按御史品级不高,但代天巡狩,见官大三级,最要紧的是有先斩后奏之权。若能引他们进来,不必等层层上报,当场就能拿人。
但她凭什么让御史信她一个民间女子的话?光靠一本黑账不够。他们要的是铁证,是链条,是足以震动朝堂的由头。她得把“贪污”变成“谋逆”,才能逼上面动真格。
她重新坐下,从革袋里抽出一张新纸,提笔就写:
一、腊月初三,东坡开仓,必有异动;
二、石桥夜行,查往来脚印与车辙;
三、祠堂修缮银两,追查去向;
四、赵德全近半月出入记录,尤其夜间回府路线;
五、密信隐语破译稿,另附对照表。
写完,她顿了顿,在第五条下面补了一句:
需有人持旨入村,不受地方节制。
然后她把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不动它,也不传话。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得再等等,等苏青黛回来,等所有眼线布好,等风真正吹到她想要的方向。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还没亮透,远处传来一声鸡鸣,短促,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屋檐下结的冰溜子掉了一根,砸在地上,“啪”地碎了。
她坐在灯下,手搁在狼毫笔上,没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