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衍的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离殊心口。
你真的想知道真相?
七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可落在离殊心上,却重得像一座山。
她盯着凌衍,眼睛一眨不眨。
拳头死死攥着,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金色的地面上,“滋滋”作响,很快就蒸发得一干二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就像她的族人,就像她的故乡,就像她三百年的执念。
来了,又走了,什么都没剩下。
她想知道。
当然想知道。
从灭族那天起,从母亲把她塞进密道的那一刻起,她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知道真相,就是报仇。
三百年了。
她在禁牢里熬了三百年,在暗无天日的鼎材房里熬了三百年,像牲口一样被编号、被关押、被炼化。
撑着她熬下来的,就是那点执念。
就是那点想知道“为什么”的执念。
可现在,凌衍问她,你真的想知道吗?
为什么这么问?
真相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连说出来,都像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为什么连凌衍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提起真相的时候,眼神里都会闪过一丝恐惧?
离殊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想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突然有点怕。
怕真相不是她想的那样。
怕她撑了三百年的执念,到头来只是一个笑话。
怕她报了三百年的仇,根本就报错了对象。
可她还是点了头。
很轻,却很坚定。
“我想知道。”
她的声音很哑,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不管是什么真相,我都想知道。
我撑了三百年,就是为了这个。
哪怕知道了马上就死,我也想知道。
不然……我这三百年,算什么?
我那些死去的族人,又算什么?”
凌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欣赏,有惋惜,有痛苦,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压得很深的愧疚。
像在看一个即将跳进火坑的人,想拉她一把,却又知道拉不住。
像在看很多很多年前的自己。
“你确定?”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
有些真相,比死亡更可怕。
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离殊,我不是在吓你。
我是认真的。
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就当白辰什么都没说。
你还是你,一个想报仇的青丘遗脉。
虽然蠢,但至少……还有个念想。”
念想。
离殊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觉得很讽刺。
念想是什么?
是自欺欺人吗?
是明知道真相可能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却还是抱着那点可怜的幻想活下去吗?
她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已经听到了这么多了,你让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抱着那点可怜的执念活下去?
她做不到。
那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我确定。”
离殊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哪怕是地狱,我也要看一眼。
哪怕真相再不堪,我也要知道。
凌衍,你不用劝我。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可我……
我没得选。”
凌衍又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衫垂落,遮住了他的脸,离殊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像在挣扎,像在犹豫。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离殊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水面平静,水底却藏着惊涛骇浪。
他没有直接说真相。
而是反问了三个问题。
一个接一个,像三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离殊的认知上。
“第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有没有想过,青丘为什么会有那扇黑色的门?”
离殊愣了一下。
黑色的门?
古殿深处那扇黑色的巨门?
门里那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她当然想过。
她想过无数次。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会有青丘族长的戒指,为什么说“又有小狐狸来了”,为什么要把戒指给她。
可她想不明白。
一点头绪都没有。
“那扇门……不是青丘先祖守护的秘密吗?”
离殊皱着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先祖遗言里说,碎片是钥匙,集齐所有碎片能打开门,门后是真相,也是诅咒……
难道不是吗?”
凌衍摇了摇头。
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极苦涩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可离殊还是看到了。
那不是笑。
是自嘲。
是无奈。
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凉。
“守护?”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可眼神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你真的以为,那扇门是青丘守护的?”
离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像一块石头,直直坠进了无底深渊。
不是守护?
那是什么?
难道是……
青丘被那扇门困住了?
还是说……
那扇门,是青丘自己造的?
她不敢想下去了。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那扇门……到底是什么?”
凌衍没有回答。
他问了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青丘的族长信物,能在归真殿里触发特殊流程?
为什么守殿傀儡会退下?
为什么规制会把你送到青丘档案库来?
为什么……一枚远古种族的信物,能让拍卖岛的万古规制让步?”
离殊答不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以前一直以为,是戒指里的那个人的力量逼退了守殿傀儡。
可后来她发现不是。
戒指被规制随手就封印了,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那为什么?
为什么规制会对她特殊对待?
为什么不直接抹除她,而是把她送到档案库来交叉比对?
她只是一个底层耗材,一个序列初一的鼎材而已。
凭什么?
凭她是青丘遗脉?
不对。
青丘只是一个灭了族的小种族而已,诸天万界比青丘强的种族多了去了。
凭什么青丘的族长信物,就能在归真殿触发特殊流程?
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很可怕的秘密。
凌衍看着她发白的脸,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也是最致命的一个。
“第三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拍卖岛会专门建一座青丘档案库?
青丘只是诸天万界无数种族中的一个,不大,也不强,甚至连中等种族都算不上。
为什么拍卖岛会花这么大的力气,把青丘的一切都收集起来?
连族谱、连地理志、连每年的祭典都有记录?
连末代族长的残魂都被封在这里?
这正常吗?
你见过拍卖岛给哪个灭了族的小种族,专门建一座档案库?”
三个问题,像三把锤子,一锤接一锤,砸在离殊的认知上。
把她之前所有的认知,砸得粉碎。
她答不上来。
一个都答不上来。
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她一直以为,青丘灭族就是因为青丘有宝贝,有本源碎片,各方势力觊觎,所以被灭了。
很简单的逻辑。
弱肉强食,修仙界的常态。
可现在,凌衍的三个问题,把她之前所有的认知都打碎了。
碎得连渣都不剩。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狐族,为什么会有那扇诡异的黑色大门?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种族,为什么族长信物能在归真殿触发特殊流程?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灭族事件,为什么拍卖岛会专门建一座档案库?
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很可怕的秘密。
一个大到她不敢想象的秘密。
“你到底想说什么?”
离殊的声音在发抖,她往前迈了一步,盯着凌衍,眼睛通红,像一头发疯的小兽,“真相到底是什么?
青丘灭族……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说啊!
你倒是说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喊。
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砸在金色的地面上,“滋滋”作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害怕?
是愤怒?
还是因为那点可怜的执念,正在一点点崩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很慌。
慌得像天要塌了一样。
凌衍看着她,眼神里的惋惜更浓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像在犹豫,像在挣扎。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
最后,他还是说了。
声音很轻,很哑,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青丘……
不是被外人灭的。
白辰说的是真的。
是你们自己选的。
或者说……
是青丘的先祖们,选的。”
离殊愣住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自己选的?
什么意思?
先祖们选了灭族?
为什么?
疯了吗?
谁会选自己的族人全部死掉?
谁会选自己的种族灭亡?
“我听不懂。”
她摇着头,眼神里满是迷茫和不敢置信,“什么叫自己选的?
谁会选灭族?
谁会选自己的族人全部死掉?
你胡说!
你在骗我!
凌衍,你在骗我对不对?
你说啊!
你是不是在骗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她冲过去,一把抓住凌衍的衣襟,用力地摇晃着。
像要把他摇醒,像要把他嘴里的真话摇出来。
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肩膀里,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青衫。
可她浑然不觉。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在骗我。
他一定在骗我。
青丘不是自己选的灭族。
绝对不是。
凌衍没有反抗,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襟,任由她摇晃。
他的眼神很平静,也很痛苦。
像在看一个正在经历他当年经历过的一切的人。
像在看很多很多年前的自己。
“我没有骗你。”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离殊心上,“攻上山的那些人,只是刽子手。
真正的原因,在青丘自己身上。
你们……
是祭品。
整个青丘,从诞生的那天起,就是祭品。”
祭品。
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离殊耳边。
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震得她神魂都在颤抖。
祭品?
整个青丘,都是祭品?
什么意思?
给谁的祭品?
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整个种族来献祭?
“你胡说!”
离殊失控了,她抬手就给了凌衍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凌衍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
嘴角溢出一丝血。
可他没有生气。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看着离殊,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惋惜。
像在看一个正在往火坑里跳的人。
“我没有胡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残忍,“青丘的先祖,当年做了一个交易。
用整个种族的命运,换一样东西。
从那以后,青丘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种族了。
你们是……
钥匙。
也是……
门的一部分。
你们存在的意义,就是等那扇门打开的那天。
等你们……
把门打开。”
钥匙。
门的一部分。
离殊听不懂。
完全听不懂。
什么交易?
换什么东西?
什么钥匙?
什么门的一部分?
她的脑子很乱,像一团浆糊。
凌衍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懂,可连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
像在听天书一样。
“你说清楚。”
她抓着凌衍的衣襟,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什么交易?
换什么?
什么钥匙?
什么门?
你说清楚!
你把话说清楚!”
凌衍看着她,张了张嘴。
他想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
“不能说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再说下去,你就真的活不成了。
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你现在知道的这些,已经足够让规制把你抹除十次了。
离殊,听我一句劝。
别再问了。
有些事情,不是你现在这个层级能知道的。
知道了,除了死得更快,没有任何意义。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活着,才有机会知道更多。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活下去。
说得容易。
在这种地方,怎么活下去?
他们现在在归真殿的档案库里,是规制的阶下囚。
连能不能走出这个门都不知道,还谈什么活下去?
还谈什么知道更多?
离殊觉得很讽刺。
非常讽刺。
她还想说什么。
还想逼凌衍把话说清楚。
可就在这时,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
从档案库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地面上的纹路,墙壁上的纹路,穹顶上的纹路,又亮了起来。
比刚才更亮,也更冷。
金色的光芒从每一道纹路里涌出来,交织、汇聚,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
刺目的金光让离殊下意识闭上了眼。
一股比刚才强了数倍的威压,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像一座山,直接砸在了她的背上。
“噗通——”
离殊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磕在金色的地面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可她顾不上疼。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大厅中央。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又来了。
规制又要有动作了。
冰冷刻板的律令之音,在大厅里响起。
和之前一样,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整个空间都在说话。
没有感情,没有波动,像一台机器在念稿子。
「交叉比对,完成。
目标一:离殊(青丘序列初一,甲级鼎材)。
处置方案:移送鼎材库,等待炼化。
目标二:编号十七(在逃囚徒)。
处置方案:移送玄字牢,归位收押。
执行。」
声音落下的瞬间,
无数道金色的光链,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
一半朝着离殊,一半朝着凌衍。
速度极快,势不可挡。
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震颤,发出“滋滋”的声响。
离殊脸色骤变。
鼎材库。
等待炼化。
果然。
她的结局,就是被炼化。
和其他鼎材一样,被扔进炼炉里,炼成丹药,炼成材料,然后被拍卖。
这就是耗材的结局。
她早就知道的。
从她被关进禁牢的那天起,从她被编上“序列初一”的编号那天起,她就知道。
可真的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刀扎了一样疼。
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凌衍的脸色也变了。
玄字牢。
他三百七十二年前逃出来的地方。
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猛地催动本源碎片,想挡住光链。
掌心的金光暴涨,形成一面光盾,挡在身前。
可本源碎片的光芒刚亮起来,就被光链压了下去。
“咔嚓”一声,光盾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在归真殿的规制面前,他的本源碎片,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像鸡蛋碰石头一样。
“咔嚓、咔嚓、咔嚓……”
几声脆响。
光链缠上了他的手脚,缠上了他的身体,缠上了他的脖子。
把他捆得严严实实,像粽子一样。
凌衍挣扎了几下,根本挣不脱。
光链越收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可没用。
一点用都没有。
离殊那边也是一样。
光链缠上了她的手脚,缠上了她的身体。
冰冷的金属质感,贴在皮肤上,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想反抗,可身体被威压压着,连动都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光链把自己捆起来,等着被拖走。
拖去鼎材库。
等着被炼化。
绝望。
铺天盖地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三百年了。
她撑了三百年。
挣扎了三百年。
从青丘逃出来,被抓进禁牢,被当成鼎材,一次又一次地被炼化,一次又一次地撑过来。
她以为自己不一样。
她以为自己能逃出去。
她以为自己能报仇。
可到最后,还是逃不掉耗材的命运。
还是要被扔进炼炉里,炼成丹药。
什么真相,什么复仇,什么青丘的秘密……
全都没意义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光链拖着她,往大厅一侧的门飞去。
那扇门后面,就是通往鼎材库的通道。
凌衍被拖向另一侧的门,通往玄字牢。
两人被拖向不同的方向。
越来越远。
离殊看着凌衍的身影越来越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她还有好多问题没问。
她还有好多真相不知道。
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不能。
她拼命挣扎。
拼命催动本源残屑。
想挣脱光链。
可没用。
光链纹丝不动。
她的本源残屑在光链面前,像萤火和皓月的差距。
连一点涟漪都激不起来。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在拍卖岛的万古规制面前,她连一只蝼蚁都不如。
就在她快要彻底绝望的时候,
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突然烫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像被针扎了一下。
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如果不是离殊的注意力都在手指上,如果不是她已经绝望到了极点,她根本察觉不到。
离殊愣了一下。
戒指?
它不是被封印了吗?
怎么会……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嗡——”
整个档案库的纹路,
突然暗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快到像错觉一样。
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亮得和之前一模一样。
可就是这一瞬间的黑暗,
离殊清楚地感觉到,
身上的光链,
松了一丝。
只有一丝。
微乎其微的一丝。
可确实是松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凌衍。
凌衍也察觉到了。
他也在看她。
不,不是看她。
是看她身后。
看档案库的最深处。
他的脸色,
瞬间变得惨白。
比刚才面对光链的时候还要白。
比听到玄字牢的时候还要白。
眼睛里满是震惊和恐惧。
像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像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不好……”
凌衍的声音在发抖,
抖得不成样子,
“封印……
松了……”
话音刚落,
“呼——”
一阵风,
从档案库的最深处,
吹了过来。
很轻的风。
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可风里,
带着一股极其古老、极其苍凉的气息。
还有一声……
极轻极轻的、
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