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正对着半盘子酱牛肉发愁，算着这三银币够买多少天的粗粮，耳边忽然插进来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
“哟，格里姆！行啊你！发财了这是？都舍得扎进‘醉仙楼’开荤了？”
陈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靛蓝色短打褂子、尖嘴薄唇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凑到了桌边。这人看着比格里姆小个五六岁，眼珠子滴溜溜转，透着一股子市井精明气。他也不客气，自来熟地一屁股坐在空着的条凳上，顺手就从盘子里捞起一只鸡腿，边啃边上下打量着满桌狼藉，眼神里满是羡慕和揶揄。
“嘿！猴子！你个兔崽子，哪儿都少不了你！”格里姆不但没生气，反而一把勒住那青年的脖子，另一只手还去抢他手里的鸡腿，“老子今天走大运！让你这小子蹭一顿是看得起你！吃！使劲吃！不够再点！”
那青年身形灵活，笑着躲开格里姆的大手，三两口把鸡腿啃干净，把骨头往桌下一扔，又去抓那盘酱牛肉。
陈峰看着这场景，眉头微皱。这人谁啊？怎么这么没规矩？而且看格里姆那亲热劲儿，不像是普通酒肉朋友。
就在这时，艾拉凑到陈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别理他，他叫‘猴子’，是镇上专门卖地图和消息的。咱们小队以前不少活儿，还有这魔幻森林的路子，都是他提供的。这人贪点小便宜，但消息还算靠谱。”
卖地图的，消息来源。
陈峰心里一动。他瞬间明白了这人为何能在这张桌子上有一席之地。在这危机四伏的埃尔多利亚镇，信息就是生命，也是财富。格里姆虽然粗犷，但不傻，供养这么一个“情报贩子”，其实是给小队买了一份“保险”。
不过，看着那“猴子”毫无顾忌地大快朵颐，陈峰心里那点关于“三银币”的肉疼又冒了出来。这顿饭的成本，无形中又增加了。而且，这人知道了他们今天得了金币，会不会……
陈峰不动声色地瞥了“猴子”一眼，只见这青年一边啃着牛肉，一边眼珠子乱转，似乎在琢磨着什么。他凑近格里姆，含混不清地说道：“老格，听说你今天接了张家的活儿，进林子了？咋样？那老张头舍得出血了？”
格里姆满嘴酒气，大着舌头道：“出……出血了！一枚金币！哈哈！猴子，以后哥们儿发达了，少不了你的！”
“一枚金币？！”那“猴子”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手里的牛肉都忘了嚼，随即又迅速黯淡下来，撇了撇嘴，“切，我还以为多少呢，一枚金币就乐成这样……不过嘛，蚊子再小也是肉，恭喜恭喜。”
他嘴上这么说，但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一枚金币，对于“碎骨”这种黑铁小队来说，是笔巨款，但对于见多识广的他来说，似乎并不足以让他太过热血沸腾，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探究欲——这帮穷鬼，是怎么弄到这一枚金币的？那老张头可是抠门得很。
陈峰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指尖在桌下轻轻敲了敲。这“猴子”，是个变数。他的消息网络，有用；但他的贪婪和眼热，也可能是麻烦。
“猴子，别光顾着吃，有啥新鲜消息没？”格里姆灌了一口酒，随口问道。
“有啊，怎么没有？”“猴子”回过神，嘿嘿一笑，又抓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不过嘛……老规矩，消息费，一顿酒饭钱。今天这顿算你请了，下回的消息，可得加钱。”
格里姆大笑，拍着胸脯：“没问题！只要消息值钱，加！”
陈峰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关于房租的焦虑感更重了。这队伍的开销，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而且，这“猴子”知道了金币的事，这消息，迟早会传遍小镇的犄角旮旯。
他低头，默默喝了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压下了心头的纷乱。看来，得尽快找个机会，跟格里姆好好谈谈“节流”的问题了。还有，得防着点这个“猴子”。
猴子把最后一口羊肉吞进肚里，又舔了舔手指头上的油光，这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他斜眼瞅了瞅满桌的狼藉，又瞅了瞅格里姆那副醉醺醺、还在嚷嚷着“再加两斤酒”的豪横样，嘴角那抹算计的弧度更深了。
他没急着走，反而把身子往格里姆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那油滑的腔调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郑重：
“老格，酒也喝了，肉也吃了，咱也算是‘醉仙楼’里过了一回瘾。这消息，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今儿就当是贺你发财的礼了——但丑话说前头，这活儿，凶！”
格里姆醉眼朦胧地摆摆手：“凶……凶个屁！有哥在！还有陈峰小兄弟！怕啥？说！”
猴子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魔幻森林，西北三十里，断魂崖。”
陈峰原本正低头盘算着那三银币的账目，听到“断魂崖”三个字，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这地名，他在那本残破的《埃尔多利亚周边地形志》里见过，标注着“地势险恶，罡风肆虐，非勇者勿近”。
只听猴子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那崖壁上，有一窝刚孵化出来没多久的四脚金羽雕。这玩意儿，可是正儿八经的五级魔兽！而且是纯风系的！翅膀一振，风刃跟下雨似的！更邪门的是，这雕崽子虽然等级才五级，但那身金羽硬得跟铁片子似的，再加上天生的风之极速……嘿，我听人说，哪怕是遇上普通的六级魔兽，只要不是那种皮糙肉厚专门克它的，多半都得被这四只脚的小祖宗给活活风筝死！”
“五级？！”
“四脚金羽雕？！”
“风系？！”
格里姆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旁边的莫老头也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就连一直在安静吃东西的艾拉，尖尖的耳朵也猛地一动，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这消息太劲爆了！
五级魔兽，那可是相当于人类大魔法师或者大剑师的水平！而且还是风系，以速度和风刃著称，最难缠！更别说是“四脚金羽雕”这种听起来就变异了的品种，竟然能越级挑战六级！这要是能弄到一只幼崽，或者取到它的羽毛、晶核，那价值……简直不敢想象！
格里姆的眼睛瞬间红了，比刚才看到金币还红。他一把抓住猴子的领子，呼吸急促：“猴……猴子！你……你没骗老子？！真……真有这好事？！”
“骗你作甚？”猴子被勒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揉着脖子没好气道，“我吃饱了撑的编这玩意儿？那断魂崖我可不敢靠近，是前几天有个作死的白银级小队想去碰运气，折了两个人才逃回来，消息就是从他们那儿传出来的。那雕崽子是好东西，但那地方……啧啧，罡风能把人吹成肉干，崖壁滑不留手，底下还是深渊。想去？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吧！”
他说完，又瞥了一眼格里姆，再看看一旁沉默的陈峰，嘿嘿一笑：“老格，这消息我免费送你了。能不能吃得下，就看你和这位小兄弟的本事了。要是真成了，别3忘了我猴子的好处就行。”
说完，他拍拍屁股，也不等格里姆回应，一溜烟就钻进了醉仙楼嘈杂的人群里，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格里姆握着酒碗的手在微微颤抖，眼神里满是贪婪和跃跃欲试。五级魔兽的材料，那可是能换来大把金币的！哪怕只是一根金羽，也值不少钱！这比接一百个找卵任务都来得快！
莫老头却皱紧了眉头，沉声道：“断魂崖……罡风……四脚金羽雕……这太冒险了。五级魔兽，还是风系，速度太快，我们的装备跟不上。”
艾拉也轻声道：“很危险。我们没有足够的风系抗性或速度与之周旋。”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陈峰身上。
陈峰没有立刻说话。他消化着猴子的话。“五级”、“风系”、“四脚”、“越级挑战”……这些关键词在他脑海里飞速组合。他的S级精神力，或许能对抗五级魔兽的精神威压，但速度和防御呢？还有那断魂崖的地势……
最重要的是——钱。
如果能拿下这单，别说下个月的房租，就是未来半年的开销都解决了。但前提是，得活着回来。
陈峰抬起头，看向格里姆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又看了看莫老头和艾拉的担忧，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队长，这活儿，能接。但……不能蛮干。”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圈，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我们需要情报。关于断魂崖的具体地形，关于那窝金羽雕的确切数量、习性，还有……它们离开巢穴觅食的时间规律。猴子走了，但他留下的线索还在。另外，我们需要针对性的准备。风系魔兽……我们需要足够的‘分量’，或者……足够的速度。”
陈峰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格里姆的部分狂热，却又点燃了另一种更为理智的野心。
是的，不能蛮干。但若是计划得当……这或许是他们“碎骨”小队，真正崛起的机会！
醉仙楼里的喧嚣仿佛远去，桌上的残羹冷炙也失去了色彩。在这昏黄的灯光下，一场关于五级魔兽的狩猎计划，正在这间破败小队的脑海中，悄然酝酿。
老莫头那一声嗤笑，像是裂帛，把格里姆刚刚燃起的野心火苗给狠狠抽灭了大半。
老头子没去看格里姆，浑浊的老眼只斜斜瞥着陈峰，手里那杆早已熄灭的烟枪在桌沿上“笃、笃”地敲着，每敲一下，都像是在敲丧钟。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醉仙楼的喧闹，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浸出来的凉意。
“小子，收起你那点小心思吧。”
老莫头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残酷通透，像块冻硬的石头，砸在陈峰刚有点波澜的心湖上：
“别五级四级了，听着都嫌烫嘴。别说那长着四个脚、会放风刃的金羽雕，就算随便来只四条腿、只会蛮撞的四级‘岩甲猪’，咱这‘碎骨’今天也得真成碎骨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脸不服想张口辩驳的格里姆，又落回陈峰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嘴角挂着一丝毫不留情的讥诮：
“你还真信了那猴子的话？还是被那一枚金币晃花了眼？五级，风系的……嘿，那玩意儿振翅一挥，罡风刮过来，咱这几块破烂甲胄跟纸糊的有啥区别？跑？拿啥跑？石顿那速度是快，可扛着这面够沉的盾，能快得过风？艾拉箭射得准，可风系魔兽最擅长扰乱箭矢轨迹！至于你……”
老头子盯着陈峰，眼神锐利：“你那点火球术，没等吟唱完，人家风刃就把你切成七八段了。风助火势？哈，那是童话！在绝对的等级和速度压制面前，咱这点微末道行，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配！”
格里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老莫头说的，全是大实话。四级岩甲猪他们都得拼命，何况是能越级挑战六级的五级风系金羽雕？那根本不是冒险，是送死！刚才被金币和消息冲昏的头脑，瞬间被这一盆冰水浇得透亮，透心凉。
艾拉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但微微蹙起的秀眉表明她完全赞同莫老头的看法。石顿依旧沉默，但握着酒碗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显然也知道这任务的恐怖。
陈峰没有立刻反驳。
他迎着老莫头那毫不留情、甚至带着点“教训后辈”意味的目光，脸上没有恼怒，也没有被打击后的气馁。S级精神力让他瞬间分析完了老莫头的每一句话——这些都是事实，是基于现有实力的客观评估。
但他眼中也并没有全然的退缩。
等老莫头说完，陈峰才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划了一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莫老，您说的是现状。”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扫过沮丧的格里姆、担忧的艾拉和沉默的石顿：
“四级岩甲猪能碾碎现在的我们，五级金羽雕能屠戮整支小队。这没错。但……”
他话锋一转，指尖停住，点在了桌面上：
“我们接那个找卵任务时，谁能想到会遇到葬灵猴？谁又能想到，最后能带回来一颗狂级卵？那时候，我们是不是也该全军覆没？”
格里姆愣住了，莫老头敲击烟枪的动作也顿住了。
陈峰没有停下，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风险，一直都在。从我们踏进这森林的第一步就开始了。躲在小院里，铁嘴婆的骂声是风险，饿死是风险，魔兽不来找我们，我们自己也会因为贫穷和停滞而‘全军覆没’。”
他看向老莫头，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您说的跑不了，是指现在。但如果……我们能找到让风停下的办法呢？如果我们能找到让那金羽雕离不开巢穴的理由呢？如果我们……能让自己变得比风更快，或者……更硬呢？”
“莫老，我不是提议现在就去送死。”陈峰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有分量，“我是在说，我们有了一枚金币。这枚金币，不应该只换来一顿醉仙楼的酒肉，也不应该只换来几个月的安稳。它应该……换来让我们不再被四级魔兽追着跑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务实的结论：
“我们可以先去‘看’。不去悬崖底下送死，就去能远远望见断魂崖的地方。看看那里的风有多大，看看那金羽雕什么时候离巢，看看有没有我们可以利用的地形或者弱点。情报，永远不嫌多。至于打不打……那是我们看了之后，有了‘把握’再决定的事。”
“而现在，”陈峰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格里姆脸上，“我们需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讨论五级魔兽有多可怕，而是……明天一早，去铁嘴婆那里，把下个月的房租，连同那该死的‘修缮费’，痛痛快快地给她！免得她再来骂街，吵得我们连谋划大事的清净都没有！”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没有否定莫老头的经验之谈，又没有被恐惧吓退，反而将话题从“不可能”引向了“如何可能”，最后落脚在最现实的“房租”问题上，瞬间拉回了众人的注意力。
老莫头愣愣地盯着陈峰，半晌，才缓缓放下了烟枪，脸上那毫不留情的讥诮褪去，变成一种深深的复杂。他叹了口气，没再反驳，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滑头小子……看一眼……哼，看一眼倒也无妨……就怕看得眼馋，把命看丢了……”
格里姆却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剩下半盘牛肉又跳了跳：“对！陈峰说得对！先看！再看怎么干！还有，房租！明天老子亲自去！把那胖娘们儿堵得哑口无言！哈哈！”
醉仙楼里的气氛，从绝望的冰点，又被陈峰拉回到了带有风险的冷静谋划中。而陈峰，在说完那番话后，又默默端起了那杯辛辣的麦酒，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属于S级强者的自信与谋算，一闪而逝。
这顿饭，吃得比刚才更沉，却也更有了奔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