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雨彻底停了。
雨后的乌镇浸在一层湿漉漉的雾气里,青石板路泛着冷白的水光,黛瓦炊烟稀稀落落,往日水乡的温婉灵气荡然无存。整条街巷安静得诡异,没有晨起的鸡鸣,没有邻里寒暄,只有偶尔传来的低泣与收拾残局的细碎声响。
一夜兵祸,把古镇的烟火气彻底刮没了。
林晚知跟着阿婆走进厨房。
沈家的灶房本就简陋,土灶冷透,锅沿生锈,墙角的米缸更是浅得见底。阿婆蹲下身,掀开蒙在米缸上的粗布盖子,看着缸底薄薄一层混杂着细沙的糙米,浑浊的眼底落满愁苦。
“你爹娘走得急,本就没存多少粮。”阿婆声音干涩,指尖轻轻拂过缸里的糙米,“昨夜兵匪翻抄,把缸里大半粮食都刮走了,剩下这点,顶多够我们两人撑三、五日。”
三、五日?这个短暂时间压得人心口发闷。
林晚知俯身看清米缸境况,心头沉得厉害。她熟读这段民国史料,清楚得知道,溃兵过境之后,必然是粮荒紧随而至。战乱截断了水路粮商,乡里秋收未到,官府自顾不暇,往后数月,粮价会一日三涨,有钱都未必能买到一口吃食。
乱世第一桩难事,便是活下去。
“省着吃。”林晚知定了定神,低声道,“每日只熬稀粥,掺些野菜树皮,能多拖一日是一日。”
阿婆点头叹气,伸手将米缸重新盖好,又仔细压上一块厚重石板,才稍稍安心。
这年头,粮食不是吃食,是命。命要藏着,粮食自然也要藏着。
两人正收拾着灶房散落的柴禾,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力道犹犹豫豫,带着试探。
“婉清?沈姑娘,你在院里吗?”
是隔壁张婶的声音。
往日邻里和睦时,张婶待人热络,常来串门闲话,可经历过昨夜兵祸,人心皆慌,这温柔的敲门声,反倒显得格外突兀。
阿婆瞬间警惕,直起身看向院门,压低声音:“她来做什么?张家人口多,昨日我明明看见她家存了两斗新米,半点没被搜走。”
林晚知心中同样生疑,面上却不露声色,轻声道:“开门看看便知。”
她移步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张婶,一身浆洗得干净的粗布衣裳,脸上堆着和善的笑意,只是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她身后跟着自家男人,手里空着,目光却飞快越过林晚知,扫进院内,细细打量着破败的宅院。
“婉清啊,昨夜吓坏了吧?”张婶上前一步,语气亲昵,“我一早听见巷里动静,惦记着你孤身一人,特地过来看看。”说着,她故作怜惜地打量林晚知,看着她苍白虚弱的脸色,连连叹气:“可怜的孩子,爹娘不在,孤零零受这种苦。”
客套寒暄两句,话锋很快就转了过来。
“是这样的,婶子今日来,也是有个难处想跟你商量。”张婶搓着手,语气为难,“昨夜兵匪闹了一夜,镇上家家户户缺粮,我家人口多,老小张嘴等着吃,实在撑不住了。你家里人少,现下暂时宽裕……能不能先匀我们半斗糙米?等日后粮船来了,我加倍还你。”
林晚知心头一声冷笑。
方才阿婆看得真切,张家存粮完好无损,何来撑不住一说?分明是看出沈家只剩两个弱女子,无依无靠,觉得她们好拿捏,想借着乱世缺粮的由头,白占便宜。
乱世之中,不仅兵匪可怕,邻里人心,更是凉得刺骨。
不等林晚知开口,一旁的阿婆已经沉下脸色,出声回绝:“他张婶,你这话就不对了。昨夜兵匪最先搜的就是我们沈家,粮食被抢得干干净净,缸底只剩一点碎米,堪堪够两个老人孩子糊口,哪里有余粮匀人?都是街坊邻里,该互帮互助,可也得讲情理。”
阿婆语气平和,却字字坚定,半点不留余地。
张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和善褪去,露出几分不耐与贪婪:“阿婆这话就见外了。谁不知道沈家从前是书香人家,家底厚实,就算被抢,总能藏下些细软粮食。婉清一个小姑娘,吃得了多少?闲置着也是浪费,不如先帮衬帮衬邻里。再说了,这乱世年头,邻里互相接济本就是本分,难不成你们要守着粮食,看着我们一家人饿死?”
一番话颠倒黑白,强行道德绑架,蛮横得不讲半分道理。
站在后方的张家男人也上前一步,身材魁梧,眉眼粗砺,语气带着压迫:“沈姑娘,大家都是一条巷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孤身一人住在这大院子里,乱世之中,多几个邻里帮衬,总比孤身无靠要好。一点粮食而已,别太小家子气。”
话语里暗藏的威胁,昭然若揭。
孤身弱女,空守宅院。这是在明示她,若不肯相让,往后邻里之间,便不会再给她半分照拂,甚至可能暗中刁难。
若是从前怯懦的沈婉清,或许会被这番恐吓唬住,为求安稳忍痛让粮。可此刻躯壳里的是林晚知。
她见过百年法理秩序,更清楚乱世人心的贪婪无度。今日退让半斗粮,明日对方就敢上门讨要更多,今日心软让步,来日只会被得寸进尺,啃噬得一无所有。
林晚知抬眼,眸光平静却清冷,没有半分怯意,直直看向两人:“我家有无余粮,昨夜兵匪过境,整条巷子都看在眼里。沈家双亲新丧,本就无存粮,经此一劫,仅剩少许碎米苟活。我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全靠这点粮食保命。”
她语气不疾不徐,字字清晰:“邻里帮衬,前提是有余力相助。自身尚且朝不保夕,何来余力助人?至于各位的帮衬。”她微微顿声,目光淡淡扫过二人,“昨夜兵匪临门,我闭门自守,未曾叨扰邻里半分。危难之时无人相助,如今安稳落地,自然也不必谈什么人情捆绑。”
一番话,不卑不亢,句句戳破对方的算计。
张婶夫妻二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们本以为一个十七岁的孤女,软弱可欺,随便几句威逼利诱,就能拿捏,万万没想到,今日的沈婉清,竟如此伶牙俐齿,软硬不吃。
张婶脸上挂不住,拉下脸来,语气刻薄:“好好好,真是个冷血寡情的!行,我们不讨粮了!只当我们好心喂了白眼狼!你这般吝啬自私,守着粮食也没用!乱世年头,孤身女子,不懂为人处世,早晚吃大亏!”
撂下几句阴阳怪气的狠话,夫妻二人脸色铁青,转身悻悻离去,脚步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带着明显的怨怼。
院门被林晚知轻轻合上,落下门闩。隔绝了外头的窥探与恶意,院内终于重归安静。
阿婆长长松了一口气,抬手抚着胸口,满眼感慨:“好孩子,说得好!就该这般硬气!你若是软了一次,往后这对夫妻,必定日日上门敲诈勒索。”
林晚知望着紧闭的院门,心底一片寒凉。一夜兵祸,山河动荡,最先暴露出来的,从来都是最真实的人性。
太平年间,邻里和睦,嘘寒问暖,温情脉脉;乱世降临,利益当头,人情薄如纸,为一口粮食,便可撕破脸面,威逼算计。
兵匪是外祸,人心是内灾。外祸尚可躲避,内灾防不胜防。
“阿婆。”林晚知轻声开口,眼底愈发沉静,“从今日起,院门白日也要落闩,不轻易与人往来。粮食尽数藏好,烟火尽量压低,莫让旁人看出虚实。我们无依无靠,唯一的活路,就是藏拙、守拙,安稳苟活。”
阿婆郑重点头。
晨风吹过荒芜的庭院,带着雨后的凉意,扫过孤零零的老宅。
林晚知立在院中,望着巷外渐渐涌动的人影,心里清楚方才这只是开端。粮荒已至,人心已乱。往后的乌镇,不会再有安稳邻里,只会有无数为活命而生的争抢、算计、掠夺。
乱世最难熬的,从不是枪林弹雨。是这无边无际、无处可躲的,寒凉人心。
她抬手摸向袖中银簪,冰凉的触感稳住了纷乱的心绪。
活下去,不仅要躲过兵戈战火,更要熬过人心险恶。
天光渐盛,新的一日彻底铺开。属于沈婉清的,步步为营、步步惊心的乱世求生,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