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缓缓爬高,雨后的湿气慢慢蒸腾开来。
乌镇街巷里的哭啼声渐渐歇了,却换来了一片压抑的死寂。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偶有行人路过,也皆是低头疾走,面色蜡黄憔悴,眼底藏着对粮荒的惶恐。
昨夜兵祸掠城,今日饥荒压顶。
林晚知不敢再坐以待毙,家中存粮只剩缸底那点掺沙的糙米,省吃俭用也撑不过四日。阿婆年弱体虚,本就熬不得饿,再耗下去,不用等来兵匪,先就要折在荒岁饥寒里。
收拾妥当竹篮与小铁铲,林晚知叮嘱阿婆锁好院门、切勿应声,自己独自出了老宅。
镇上近处的田埂野菜,早已被早起的邻里薅得干干净净。乱世饥年,草木亦成口粮,寸草不留。她只能往镇子外围、少有人至的西郊荒岭走。西郊多荒坡、旧林,往年镇人嫌路远草深,少有人踏足,此刻反倒成了唯一能寻得吃食的地方。
一路行来,满目萧条。道旁稻田半荒,积水未退,禾苗歪倒狼藉。路边偶尔散落着溃兵丢弃的破损绑带、断枪铁片,还有被踩烂的百姓家旧物。风一吹,荒草簌簌作响,满目皆是山河破败、人间凋敝的模样。
林晚知敛了心神,低头寻着野菜踪迹。
原主自小在乌镇长大,认得当地可食的苦苣、马兰头、野荠菜。只是连年涝灾加兵乱,土地贫瘠,野菜长得稀疏羸弱,往往寻半天才得一小把。
她弯腰躬身,指尖掐下嫩菜尖,动作熟练沉稳。
穿越至此不过一日,她却早已褪去现代世界的娇气。乱世教人速成,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
越往荒岭深处,草木越密,人烟彻底断绝。
风声穿过林叶,沙沙作响,四下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与脚步。日头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碎光点点,却驱不散山野间清冷荒凉的气息。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竹篮里才攒了小半篮野菜。
林晚知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正打算转身往回走,鼻尖却忽然嗅到一缕极淡的血腥味。不是兵戈杀伐的浓烈血腥,是人体受伤、流血许久,混着泥土草木的淡腥。
她脚步骤然顿住,心头警惕骤起。荒岭无人,何来血腥味?
乱世山野,最是藏污纳垢,可能是逃窜的残兵,可能是落单的匪人,也可能是同样逃难、穷途末路的流民。
她握紧手中铁铲,缓步循着气味,往侧边一处浓密的茅草丛靠近。
荒草半人多高,层层叠叠,掩住了大半视线。
轻轻拨开垂落的长草,林晚知的呼吸猛地一滞。
草丛深处,斜斜躺着一个男人。他一身深色短打布衣,沾满泥水血污,衣衫多处破损,左臂肩头一片深色暗红,血浸透布料,凝固成厚重的痂。他额角有伤,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双目紧闭,早已昏迷多时。他身形挺拔,即便狼狈躺倒,也难掩身姿端正,绝非乡间耕田劳作的寻常乡民。
他手边落着一枚不起眼的黄铜旧徽章,大半被泥土遮盖,只露出边角简洁纹路,不似民间器物。
林晚知心头一震,溃兵刚过境,乱世暗流四起,凭空出现的落难外人,太过蹊跷。
她第一反应便是后退远离,明哲保身。
乱世规矩,不救陌路人,不问江湖事。多一事,必多一劫。昨日刚从兵祸里捡回性命,她实在经不起半点意外牵连。
可她的目光落在男人苍白虚弱的眉眼间,看着他肩头不断渗血的伤口,看着他掌心下意识蜷缩、似在隐忍剧痛的模样,脚步却生生定住了。
他身上的血是旧伤,并非昨夜溃兵劫掠的新伤。且衣衫朴素干净,无军纪标识,绝非北洋残兵。
若置之不理,荒岭夜寒,野兽出没,他必死无疑。林晚知站在原地,心头剧烈拉扯。救,是天大的风险。来历不明、身份莫测,一旦引狼入室,她和阿婆两个弱女子,毫无自保之力,后果不堪设想。不救,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葬送荒野,她受过百年太平的教化,终究过不了心底那道坎。
乱世凉薄,可若人心也彻底凉透,活着与荒草枯木又有何异?
迟疑片刻,她终是咬了咬牙,再次上前。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伸出指尖,探向他颈侧脉搏。
脉搏微弱,却尚且平稳,伤重却未绝气,还有救。
她压低身子,细细打量四周。
四周荒草遮蔽,无人踪迹,无追兵脚印,看样子应是独自逃亡至此,重伤脱力昏迷。
林晚知深吸一口气,做了决断。只救命,不问人。不问身份、不问来路、不问因果,待他伤醒,即刻两清,绝不牵扯太深。
她抬手,费力推了男人一把。
男人纹丝不动。男人身形高大沉重,重伤之下浑身僵硬,以她单薄的力气,根本无法将人搬回老宅。无奈之下,她只能就近寻了一处背靠石壁、遮风避雨的凹地,又割来大把厚实野草,铺在地上当软垫,拼尽全力一点点将人挪到避风处。
几番折腾,她累得气喘吁吁,额角满是冷汗,手臂酸软发麻。
做完这些,她又摘下新鲜野荠菜,寻了几株乡间常用的止血野草,借着石面捣烂,小心翼翼敷在男人肩头渗血的伤口处,再撕下自己内衬衣角细布,轻轻缠裹包扎。
全程她极有分寸,不翻他衣襟、不碰他随身物件,半点不窥探隐秘。
做完一切,天色已近午后。
林晚知蹲在他身侧,看着他依旧紧闭的双眼,轻声开口,嗓音清浅冷静,带着乱世求生的克制:“我救你,只尽一念人心。你是谁、从哪来、因何重伤,我一概不问。你若活过来,伤好便走,莫牵连我宅,莫扰我安宁。你若怀歹心,我宅无财无势,只剩两弱女,拼死也不会任人欺凌。”
风过荒草,簌簌作响。
昏迷的男人依旧毫无动静,唯有长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瞬,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林晚知并未留意这细微异动,她收好竹篮,最后看了一眼石壁下昏迷的人影。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背负着怎样的过往,不知道他卷入了何等乱世暗流。她只隐约预感,今日荒草偶遇,不是萍水擦肩。
风雨飘摇的民国乱世,每个人的命运都被时代缠结。她救下的这一个陌生路人,或许,会在往后滔天战火里,彻底改写她原本孤苦飘零的余生。
日头西斜,山野风凉。
林晚知转身,踏着落日光影,一步步往乌镇方向走去。
半篮野菜,一身薄汗,和一桩藏于荒岭、无人知晓的乱世伏笔。
前路依旧茫茫,风雨依旧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