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潮尺把“这条是谁自己点的”那块灰木片往边栏最前挪了半寸后,外侧转口不过安生了一夜,白塔便又被逼着往前走了一步。
起因是一对发热的老妇和陪宿女儿。
老妇烧得重,话断。
女儿一路扶着她,只会替她答。
值口手依着新法,本已把同行口述和本人点认分了双钩。
可白塔那边来接静护时,仍旧差一点把这母女当成同一口人。
因为女儿在外棚口里一直被叫“阿慈娘”。
她给母亲喂水、擦脸、回问,样样都在前头。
一眼看去,很像就是那条发热老妇名下顺带的一口陪宿。
阮白行在旁抄静护页时,笔都快顺着写成:
阿慈娘伴母静护。
若真这样写下去,边栏那头原本好不容易分开的“陪宿女儿”和“发热老妇”,到白塔手里又会重新糊成同一团。
白栀看见那一笔将落未落时,直接把页抽走。
她没先讲医口规矩。
只转头看顾潮尺那块灰木片。
上头还写着:
谁自己点。
这四字像一下扎进了她眼里。
她随即要来一小片更灰更窄的木签,不挂伤栏,也不挂医棚。
就挂在外侧转口边栏旁。
上头只两句:
点认未到,不并静护。
陪宿另认,不附病名。
阮白行看着这小签,先愣了一下。
因为这不是白塔惯常的章法。
白塔最会做的是在医口里把人收进一类,再慢慢往后补。
如今这灰签一挂,等于是在白塔最顺手的地方先别了一刀:
病者没自己点认,静护条就不能写稳。
陪宿即便与病者一起进来,也不能顺着病名附在后头。
外侧转口值口棚里的几个人一时都没出声。
他们当然都知道这话对。
可也都知道,它一旦落下来,会叫后面很多习惯顺着“这一口病人及其陪宿”一类写法往下走的手都跟着难受。
事情真正逼得白塔不得不吃这口难受,是在二更前。
那发热老妇自己在退热前后,竟断断续续点出一个“许”字。
陪宿女儿则被宋缓潮认出,本口另在潮外西尾,姓韩。
若没有这块灰签,白塔那边多半早已按“阿慈娘伴母静护”一路写稳。
到时老妇姓许、女儿姓韩、两人口岸归属不同这些细处,都会被一口病名和一口陪宿顺手罩过去。
可灰签既在,阮白行便只能老老实实把静护页拆开。
病者一页,写:
同行口述:阿慈娘之母。
本人点认:许。
陪宿一页另挂:
同行口述:阿慈娘。
本人点认未到。
本口另查。
这一拆,白塔接手时当然更慢。
可热汤、退热布和问药位也因此第一次没再围着“病母与陪宿合写一条”这种旧习气打转。
白栀看着两页分开站稳,才缓缓道:
“点认灰签不是添章。”
“是怕你们一急,就把最该分开的两口人又写回同一口病名里。”
这话一出,连最不爱新规矩的那名医口帮手都没再吭声。
因为他也亲眼看见,若不是这枚灰签先拦着,后头白塔会把这对母女收得多顺。
而收得越顺,错得便越深。
顾潮尺站在边栏旁,看着那枚白塔自己挂上的点认灰签,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很清楚的感觉:
主港这套法到这里,才不再只是主港自己的骨头。
它开始逼得白塔也承认,名字若不是本人点下来的,哪怕病再重、夜再急,也不能只图把人先收成一类。
到夜深时,那枚点认灰签竟比旁边任何一页抄得齐整的静护单都更叫人留神。
因为它让外侧转口和白塔第一次站到了同一条边上:
代述可挂。
点认未到,不能并。
陪宿可近。
本名未准,不得附病。
而这一夜,白塔在转口边栏旁第一次另挂点认灰签,拦下的也正不是一处小格式。
它拦的是那只最会把发热老妇和陪宿女儿顺手写成同一口人的旧手。
到天明时,阮白行甚至已经把这枚灰签的字样照抄进了白塔自己那本临时静护簿边角。
因为她心里也明白,外侧转口这一夜吃到的亏,白塔后头迟早还会再遇。
与其等那只手再一次顺过去,不如先把这句会叫人慢半步的话,自己挂到眼前。
次日白塔再来外侧转口收静护回页时,阮白行已不再先看病况重轻。
她先看那枚点认灰签有没有还挂着。
若还挂着,便知道这页不能并。
这一眼顺序一换,白塔那边后头几张夜里临抄的静护页也跟着稳了许多。
连退热布的挂法都因此变了。
从前白塔帮手总爱把同一口病人旁边要用的布、碗和退热签一并束在一起,省得来回找。
若这对母女真被并成一条,那束物件自然也会顺手挂成一束。
可灰签既在,阮白行便叫人把病者那一束挂在静护页下,把陪宿那只水盏另压在旁边小架。
这一拆,取物时果然慢了一点。
可也因此再没人把陪宿女儿夜里喝剩的温水,顺手算到病者退热次序里去。
白栀站在一旁看着,知道这点慢正是她要的。
因为一旦连物件都跟着并到一起,后头纸上再想把人拆开,也多半只是拆给自己看。
顾潮尺看着她这一下,心里也越发清楚:
主港这套边栏法若真能往外推,靠的从来不只是主港的人讲得对。
而是别的手也开始把“先别并”这三个字,慢慢养成自己的第一眼。
白塔当夜回去后,阮白行甚至没把这枚灰签样式收进抽屉。
她就让它压在临时静护簿最上头。
谁翻簿,第一眼先看见。
因为她也渐渐明白,白塔后头若还想少吃这种把陪宿和病者并成一条的亏,靠的不是谁记性好。
而是这句会叫人先慢半步的话,得一直摆在最容易顺手写错的地方。
天将明时,阮白行临走前还特意回头摸了摸那枚灰签。
她摸的不是字。
是木边上那道刚挂上去时还略带刺手的毛刺。
她心里清楚,白塔后头真正要习惯的,也许就是这种不那么顺手的刺。
先让手难受一下,人才不至于再被顺顺当当地并回同一口病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