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侧转口把代名翻背、双钩分口、点认灰签一件件挂出来以后,最先来借的并不是主港正侧那几处大口。
而是更南一点的小南汊。
那地方比弯潮带还窄。
也比外侧转口更急。
雨一打斜,整条汊道上的小棚就得挤成一串。
谁来认人,谁来借宿,谁本口还在半里外,常常一转眼便混成一团潮里头的忙乱。
主港这边商量了半夜,最后竟不是顾潮尺去。
而是宋缓潮带着那束旧条先过去。
顾潮尺原先还疑心。
“他们要学挂法,怎么不带图例和新木签?”
宋缓潮却只拍了拍那束旧条:
“小南汊最缺的不是钩。”
“是看见半字以后,不敢先写满的那一下。”
这话后来果然应验。
小南汊领口人姓邢,叫邢回叶。
人快,手更快。
宋缓潮刚把边栏空架立到棚边,他便已照着样子先划了正栏、缓栏和借宿钩位。
若只论挂法,竟丝毫不差。
可不到半个时辰,问题便冒出来了。
一名从外汊借来的老妇和一名带着包袱的少年先后进棚。
同行各自只报了半口名:
“柳婆……”
“韩三……”
邢回叶手一快,差点就要往正栏先补“柳婆”“韩三”。
宋缓潮却没拦他写。
他只从旧条束里抽出一张背后退过两次半格的旧湿条,摊到灯下。
正面是半个“周”。
背后则一层层改成“周晚”。
旁边还有浅浅一圈灰指印。
邢回叶起先没懂。
“他们主港那边改错,关我这条半名什么事?”
“就关在你眼下想写正栏的这一下。”宋缓潮道。
“半字一旦先进正栏,后头谁还肯再退?”
“你如今手快写成‘柳婆’,夜里别棚来喊,热汤口和借宿口都会顺着这半名往下走。后头真认出她另有本名,你还退不退?”
邢回叶被这话顶住了。
因为他心里最清楚,小南汊这种地方,一旦正栏里先有了字,后头再想把那字抹掉、挪开、退回缓栏,往往比一开始空着更难。
旁边人也会嫌麻烦。
会说反正都差不多。
会说大半夜谁还分这么细。
这恰恰就是最会把人写坏的口子。
宋缓潮于是直接把旧条束里另一张“双钩未满”的条子也一并挂出来。
左钩可写半字。
正栏空着。
右边缓栏则先按后手留位。
他自己当着众人的面,把“柳婆……”先挂进缓钩,不入正栏。
“韩三……”也是如此。
正栏仍空。
邢回叶盯着那两处空白,心里发毛。
可他也看见,正因为没急着把半字抹正,后头借宿口和热汤口反而都还知道:这两口人只是先挂住了,不算认稳。
到二更前,那老妇自己补出“柳莳娘”三字,少年也说清自己是“韩三梧”,不是同行嘴里图快叫的“韩三”。
邢回叶把这两条名字补进正栏时,手慢得出奇。
因为他终于知道,主港送来这束旧条,最值钱的根本不是教他怎么把木片挂得整。
而是让他亲眼看见:
看见半字,不敢先并回正栏,这本身就是值口手得会的一样本事。
夜里收棚时,邢回叶还特意把那张背后退过两次半格的旧湿条留在自己案边,没还给宋缓潮。
“借我两日。”
“后面还有人来,我怕自己一急,又想先写正。”
宋缓潮没阻。
他只是笑了笑。
因为他知道,小南汊若肯从这张旧条上先学会怕,后面很多挂法反倒都能慢慢学。
怕半字先入正栏。
怕旁人顺口把人写稳。
怕一时图快,让整夜后手都围着一句没认准的半名打转。
小南汊直到这一刻,才算真正从主港借走了一点最要紧、也最难借走的东西。
不是挂法。
而是看见半字以后,那只不敢先往正栏落笔的手。
到第二更末,小南汊那边果然又来了一条更险的半名。
一名借宿妇人只报出个“阿六家”。
邢回叶这回连笔都没往正栏抬。
他先把人挂进缓钩,再去找同行、本口和本人点认。
宋缓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下,才知道那束旧条算是真借出去了。
因为小南汊学会的已不是照样子挂一条栏。
而是在最忙那一下,也不肯让半字先占正位。
小南汊第二天还特意送回一张薄得几乎透光的小纸片。
上头只写:
昨夜退半字一。
正栏未误。
宋缓潮看完,把纸片夹进旧条束里笑了笑。
因为这两句极土。
也极短。
却比许多写得漂漂亮亮的借法回帖更像真学到了东西。
那地方终于知道,半字没有先冲进正栏,本身就已经算是一夜里很硬的一场守住。
第三日午后,小南汊还另外送来一条湿得发卷的小回条。
上头没写谁学得多快。
只补了一句:
阿六家后认回韩六绛。
宋缓潮看见这句,才真正放下心。
因为这说明邢回叶不只是学会把半字先退到缓钩。
他还肯在后头本人认回名字时,再亲手把那句最省事的叫法退干净。
许多地方借法借到半路,最容易少掉的正是这第二手。
前头不乱写,后头却嫌麻烦不补正。
那样看似没犯大错,实则还是让活人的名字长期压在半句顺口话底下。
小南汊既把“韩六绛”补回来了,宋缓潮便知那地方借走的已不只是一个避错手势,而是一整套肯往后补齐的心气。
他回主港时,还特地把那张写着“韩六绛”的回条抽出来,压到旧条束最上头。
顾潮尺看过后没说借得好不好。
他只点了点那三个补回来的字。
因为在他看来,真正能说明小南汊学会了的,不是它会不会把缓钩和正栏画得像。
而是它肯不肯在人走之后,还把那条原本只写了半口的名字追回来补正。
宋缓潮听完,也只把那张回条重新夹回束里,没另收起来。
因为后头别的小口若再来借法,这条补正过的湿纸,比许多讲得齐整的话都更能服人。
小南汊后来也正是靠着这一条补正过的湿纸,才少把第二个“阿六家”又顺手写成了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