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平声那只手探出来的一瞬,燕沉舟就知道,今夜已经过了“抢证”的线。
再往后,白前后腹和照山签手要做的,便不是争一句话对不对。
而是先把拿了证的人、碰了空簿的人、见过“候外井”骨令的人,一并写成今晚没出过沟。
这才是真杀手。
前头所有灰钩、裁候骨、断格尺,都还能说成是旧序自收。
现在杜平声亲手来拍空簿边,便说明他也急了。
急到连那张“整页脸”都先不要了。
顾载山比他更快半步。
他整个人往前一顶,肩背像堵死在梁缝里的旧矿车,硬把杜平声那只手撞歪了半寸。
“你动他试试。”
杜平声没理他。
那只手五指一张,不是抓人,也不是拍脸。
而是想直接盖在空簿露出的那半页上。
只要盖住,再顺手一抹,很多还没被众人看全的细栏便会先被重新糊回去。
到那时,燕沉舟掌里这一令、一屑固然还在,可最值命的“空簿已被外问碰过”这一层,总归会先被冲淡。
温九珠指尖一震,三粒灰白小珠几乎贴着杜平声手背飞出去。
不打骨。
专打筋。
手背筋口一麻,杜平声那只手顿时慢了半息。
祁问尺则在这一息里把短尺往承空脊轮下缘一横。
尺边不碰簿。
专卡轮。
脊轮若还能顺顺当当地回转,总账腹很多露出来的东西就还能自行收回。
他这一卡,便是先把“归位自收”这条熟路狠狠别住。
整个总账腹立时发出一声沉得发闷的磨响。
像很多年只往里收的东西,第一次被人反着往外别了一寸。
燕沉舟没有恋战。
他左腕那道灰黑暗边已开始一点一点往肉里沉。
前头只是木。
此刻却连冷都变了味。
像一截细得看不见的灰钉,正沿着断命针钉住的那条口,慢慢往骨里试。
这只手若再在这里硬拼,最先坏的不是命。
是他以后还能不能精细碰物。
所以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继续看空簿。
而是收物。
接押井骨令先入掌心。
带着“井”字半边的骨屑随后抹进袖底。
再接着,是那枚还压在“燕沉”“待验后押”一栏上的外问旧印。
这印不能丢。
它现在不只是问手旧物。
而是已经在空簿上留过“外门见账”的硬痕。
往后只要白前敢改,页婆那边就敢拿这枚印狠狠问回去。
杜平声看见他收印,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狠。
“合腹。”
这回不是合门。
是合腹。
比前头更深一层。
前壳后那层薄黑里立刻翻出两道比灰钩更长的黑白索。
索头不尖。
反倒像两条专门用来拢物、卷页、拖人入腹的老肠筋。
一条直缠燕沉舟手腕。
一条则朝顾载山后腰卷去。
他们要的不是当场杀。
是拖。
拖回腹里,拖进归位那一层,拖到谁都看不见、谁都问不着的地方,再慢慢写。
顾载山骂了一句脏的,反手就抓住那道卷向自己的黑白索。
他这种人,不懂高层旧序。
可他最懂一件事。
凡是想把人“拖回去再算”的东西,都绝不能跟它走。
他双臂一拽,那索居然没被直接拽断,反倒带得他脚下石皮都裂了两纹。
“这玩意吃力!”
祁问尺只回了两个字:
“别松。”
与此同时,温九珠忽然偏头往废尾孔外听了一耳。
她听见的不是铜响。
而是一记很短、很碎,像谁把两片薄骨故意磕了三次的轻声。
她脸色一凝:
“页婆不是叫我们硬守。”
“她叫我们退后腹脊。”
燕沉舟心口一动。
退后腹脊?
这不是沟口常走路。
可偏偏在这一刻,掌里那枚接押井骨令忽然轻轻热了一下。
不是整枚热。
是“接”字下那一点旧押痕微微发烫。
像它听见了什么熟路暗令,被门外某条喂字腕子隔空触了半下。
页婆已经开始用那条传页腕路反塞东西了。
这便是门外线的价值。
她不是只在外头帮忙喊响。
她已经能借抓到的那条腕路,往里头某些本来不该为他们开的老路上,先塞进半句假退。
燕沉舟于是没有再和杜平声抢空簿。
该看的,已经看到了。
再贪,便是蠢。
他转身便朝总账腹右后那层最不起眼的骨板踢去。
不是门。
也不像路。
更像承空脊轮后头一块多年只拿来挡灰、从没人会去当成出口的旧背板。
顾载山先没懂:
“你踢这破板作甚?”
燕沉舟只道:
“它刚才跟骨令一起热了。”
祁问尺一听,手上短尺立刻往那骨板下缘一挑。
这一挑没多大响。
可骨板后头竟真传来一记极轻的空回。
不是实墙。
后头有脊道。
温九珠眼神一下定住:
“假退。”
“门外有人往里塞了半道错令,叫它们以为这边要走回押脊。”
原来如此。
页婆不是随便叫退。
她是借那条传页腕路,把一记“先退后腹脊、接押物改走背槽”的假令,塞进了下押路里。
总账腹这边一旦认了这半记错令,真正要合腹收物的黑白索和承空脊轮便会先往“回押背槽”这边让半寸。
这半寸,就是活路。
可也就在骨板被挑开一线的同时,半月三点签后的薄黑里,终于传出一个真正不再遮掩的冷声:
“不是退。”
“是钓。”
这声音比先前那句“先收针”更近。
更像站在沟后第二层的人。
顾载山背脊一紧:
“下押二亲近到这步了?”
没人答。
因为那两道黑白索在听见这句之后,果然不再只想卷人回腹。
它们一下从“收”改成了“绞”。
索身边沿同时冒出一排极细回齿,若再被缠中,便不是拖走那样简单。
燕沉舟左腕本已发木,偏偏卷向他的那道索又先逼过来。
他试着用左指去掐索齿,结果只一碰,准头便慢了小半寸。
没掐中齿腹。
只碰到了齿边。
一线细痛立刻炸进指骨。
他心里瞬间凉了半寸。
左腕真的坏了第一层手感。
不是错觉。
是真坏。
这样一来,后面很多该靠极细准手做的事,都得改法。
可也正是这一错,反倒让他彻底断了犹豫。
既然左手今晚已经不能再拿来保精细,那就不能把所有退路都押在“我还能像前头那样一把掐准”上。
他当即换右手,把断命针狠狠插进那块已挑出一线的骨板缝里。
不是挑。
是撬。
一撬之下,骨板后那道空回立刻大了一圈。
灰气夹着极淡的湿冷井味,从缝里一下倒冲出来。
顾载山和温九珠都闻到了。
不是沟里的死灰味。
是更后的腹脊味。
祁问尺低喝:
“走!”
这一个字落下时,燕沉舟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总账腹。
空簿已在缩。
承空脊轮却还被祁问尺短尺卡着半口。
杜平声脸上那点能写整页的稳,终于全没了。
而更后的薄黑里,则有一只真正的影,已经往前压到了半月三点签后。
只差一步,便会彻底露人。
燕沉舟知道,那多半就是下押二。
可今夜不能在这里等他露全。
证已到手。
代价已落肉。
下一步,得把证送出去,再顺着这道“后腹脊”的假退路,去找真正会接“候外井”的地方。
他一矮身,钻进骨板后那道狭缝。
缝里第一口冷风扑面时,他却听见后头那道冷声又追了一句:
“把令留下。”
这比追人更值。
因为它说明,到这一步了,下押二最怕的,仍不是有人看见了总账腹。
而是那枚“接押井”骨令,真被人带离这口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