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刻,沟外。
页婆蹲在候押闸边,手里那枚外问旧印早已不再压人。
她压的是腕。
传页手那条缠满旧页丝的右腕此时被剥得只剩最里两道粗丝没断。
第九碟少年踩着那人肩胛,额角全是汗。
不是累。
是紧。
因为这两道粗丝一旦再断,门内很多本就已被他们塞乱半拍的回令,便会彻底失控。
失控固然好。
可也意味着里头那几人再也借不到这条喂字路上的一丝假令。
页婆要的不是乱。
她要的是借乱送错。
她看着腕丝上先前浮出来的那几句短令:
`断燕格`
`回写候姓`
`合门`
看了足足三息,才忽然抬手,用印边把“合门”里那个“门”字最后一点硬生生抹花。
再往旁边一压,腕丝上便多出另一行极淡的灰字:
`退背槽`
第九碟少年眼皮一跳:
“你要让它们自己给里头让背脊路?”
页婆没抬头。
“不是让。”
“是让它们以为,门里已有人抢着走回押背槽。”
第九碟少年当即懂了。
总账腹那类地方,越值命的物越怕乱。
一旦喂字腕路里忽然收到“退背槽、接押物改走腹脊”的半句退令,下押二那种专收格、专断尾的人,多半第一反应不会是查真假。
而是先护“接押物别走错道”这件事。
因为那枚骨令和空簿栏记一旦真顺背槽溜出去,再想压,就要付更大代价。
这一点,和人急着先去捞落水匣子一个理。
先捞物。
人反倒往后。
页婆继续改。
她没在腕丝上多写一句解释。
只在“退背槽”后头又补了半截极像内门旧吏口气的短字:
`先接令`
这四字一上去,第九碟少年都起了鸡皮。
因为太像。
像极了那些只讲工序、不认死活的内路短令。
谁见了,都会以为这是真从某只更上层手里顺出来的忙令。
传页手躺在地上,终于破口:
“你们不懂!你这么塞,里头会先起回押钩!”
页婆这才瞥他一眼。
“我知道。”
“所以要快。”
她早算到了。
任何错令一旦进去,都不可能只带来路。
也会带来收路的反扑。
所以她才选“退背槽,先接令”。
这句最短。
也最够用。
短到下押二在里头听见时,会本能先动背脊那头。
而用到它反应过来是假时,燕沉舟几人已经该过缝了。
第九碟少年听罢,脚下一沉,直接把那条最粗的腕丝往页婆指边送了送。
“那就现在。”
页婆不再废话。
她指尖一掐,先用外问印的冷边把那两道粗丝里更靠外的一道压扁。
不是断。
是改它走向。
再接着,她把刚才抹花的“门”字灰渣一抹,揉进“背”字那一竖里。
整条喂字腕路顿时像过了一次极短的冷风,丝上小字从原先的“合门”一路往下滑,末了停成:
`退背槽`
`先接令`
`回押`
三行都短。
却足够让内路的人起反应。
页婆刚要松指,候押闸里那口老铜忽地自己震了一下。
不是她敲。
像门内某条被喂字腕路串着的回押小路,突然认到了这句错令,先回了一声。
第九碟少年神色一紧:
“进去了。”
页婆点头。
“再送一口。”
第九碟少年愣了:
“还送?”
“只送退令,不够像。”
“得再给它半句‘人先别收’。”
这才是她狠的地方。
普通人做错令,只会想着把门骗开。
页婆却知道,照山签手山下这套工序最熟的就是“先收人,再写证”。
若不再多塞一口“人先别收”,里头很可能一边让背槽半寸,一边仍旧狠狠抓人。
而燕沉舟左腕已被逆相咬出暗边。
他如今最受不得那种细索缠手、回钩挂骨的近身收法。
所以这一口必须补。
她看着腕丝,忽然把传页手的中指狠狠往后一掰。
骨没断。
却把腕里另一道隐藏得更深的细丝掰了出来。
那细丝上全是极短的尾字,不成句,只像谁平日拿来催工序顺序的尾押。
页婆从里头挑出两个最轻的字脚,压成一行:
`缓收人`
第九碟少年这回是真服了。
“你以前到底干过多少这种脏活?”
页婆冷冷道:
“少说话,多看。”
“这路以后你要自己用。”
这一句很轻。
第九碟少年却听得心口一震。
因为这不只是当下教他一手。
而是在说:门外不可能永远只有页婆一个人看脏路。
以后这类接腕、改丝、反塞错令的活,他也得学会。
就在这时,候押闸那边忽然回了一记极短的脆响。
比前面传回来的响都更尖。
像有人在里头被迫临时改路,先拿极小的骨片敲了一下管道。
页婆听见,眼里终于松了半分。
“背槽让口了。”
“里头的人过去了。”
传页手听得脸色惨白:
“下押二会先回手……你们死定了……”
页婆抬手便给了他一记耳光。
不重。
却把他后半句全扇散了。
“回不回手,是后话。”
“今夜你先告诉我,接押井的喂字路,除了你这腕,还有没有第二只活口。”
传页手咬牙不说。
第九碟少年这回没等页婆再问,直接从他袖底扯下一小截沾着腕汗的旧布。
布里包着一枚极小的白骨节。
骨节鼻尖大,背后刻着个几乎被磨平的“二”字。
不是下押二的牌。
更像是传页手对接下押二时,拿来过路认腕的一粒小节骨。
页婆看见这玩意,终于冷笑。
“怪不得你敢嘴硬。”
“原来平日不是直接见人,是拿节骨对口。”
这样更好。
越不见人,越说明下押二防得深。
可也正因为不见人,只认骨节和腕令,一旦他们把这枚小节骨也扣下,后面便不止能塞错令。
甚至还有机会把某一小段“来路身份”也一并反借。
第九碟少年显然也想到这里,眼神都亮了:
“那我们是不是能假作它下头那只传腕?”
页婆道:
“现在还不行。”
“骨节有了,腕味还不够。”
“但用它去追第二道喂字口,已经够了。”
说完,她把那节小骨丢给第九碟少年,自己则重新压住腕丝,最后往里送了一句极短、极像忙乱中补下的尾令:
`令先行`
只三字。
可这一句,会把下押二最后一点“先收人还是先护令”的犹豫,也狠狠往前者里推过去。
它会先护令。
也必须先护。
而只要它先护令,燕沉舟那边便多一口活气。
页婆松开手时,腕丝已经细得像随时会断的老蛛线。
她没有再撑。
该送的都送了。
再贪,便会把整条路送死。
第九碟少年收起节骨,抬头望向后山腹那片更黑的山影。
“他们会往哪儿退?”
页婆看也没看白前主沟,只淡淡道:
“井不在外,井在后山腹。”
“要接井,便只能走那条最像退、其实最值咬人的背脊。”
话音刚落,远处山腹更深处,果然传来一声并不属于沟口的沉闸低鸣。
像某道很多年不为活人开的旧腹闸,被错令狠狠拨醒了第一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