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押二追来的动静,和沟口那些灰钩、黑白索全不一样。
它不重。
也不响。
像很多枚极小的齿钩,沿着后山腹里专走押物的小脊道,一节一节往前咬。
你若不仔细听,只会觉得后头有点碎石在滑。
可真听懂了,才知道那不是石。
是回钩。
承空脊轮专门拿来收漏物、拽错路、把本该入井的东西重新拖回“归位”一层的回钩。
祁问尺一听就沉了脸。
“它不追人影。”
“追令。”
几乎是同时,燕沉舟掌里那枚接押井骨令骤然一凉。
先前它一路发热、认路。
此刻却像忽然被什么更老、更熟悉的东西从后面狠狠勾住,凉得连掌心都麻了一下。
这便说明祁问尺没听错。
回钩真盯上骨令了。
顾载山反应最快。
“给我。”
燕沉舟刚要问他做什么,顾载山已一把将骨令抄过去,直接塞进自己前襟里最里那层粗布夹缝。
“它不是爱追令么?”
“先追老子。”
燕沉舟心里一沉。
这一手不是逞狠。
而是顾载山最懂重物路数。
凡是专认某样东西的旧器、老钩,你越把那东西捏得死,越容易被它整个人带走。
反倒是把“令”和“人”先拆开角色,让最扛得住的人顶在前头,其他人好腾手反咬。
可这同样凶。
因为承空脊轮的回钩既叫“回钩”,便不是普通抛出来缠一下就算。
它一旦真认上物,多半会顺着物,把你整副骨架往回拽。
几人还没来得及再争,后方那阵碎齿跑脊声已一下近了三分。
接着,最靠后的骨壁缝里倏地探出第一枚回钩。
不大。
只有指长。
钩尖也不利,反倒圆得像半截啄秃了的骨喙。
可那钩身后头拖着一串极细回齿,一看就知道,只要钩住,便不是单点受力。
是整串都要往里收。
顾载山几乎想都没想,抬肘就挡。
他没拿刀,也没拿钉。
只用自己最厚、最经打的右前臂,狠狠把那枚回钩往旁边磕。
钩是磕偏了。
可钩后那串回齿还是顺着他肘外粗布一卷,咬住了半层衣里夹缝。
那缝里,正是骨令。
顾载山整个人顿时往后一顿。
不是被人扯。
像连着他胸肋、腰胯和后脊的几根筋,一下被什么看不见的轮子狠狠往回卷了一口。
他闷哼一声,脚下两块湿黑石都被拖得错位。
“它娘的……真吃人骨!”
燕沉舟瞬间就明白了。
回钩为什么可怕,不在钩尖。
而在它钩上之后,后头那整套承空脊轮的“归位意”会顺着这点接触,一口咬到你身上。
不是单拽物。
是把你也当成“该随物回位”的一部分。
顾载山此刻挨的,便不是一只小钩的力。
而是总账腹后那整套“令该回井、物该回押、人该回尾”的老意。
温九珠眼神一变,抬手便射出两粒珠,直击回钩后那串细齿最薄的连接处。
珠子打中,回齿果然断了两节。
可顾载山身上的后拽感却没立刻松。
说明这玩意一旦认上,真正发力的已不是露在外头这枚钩。
祁问尺急声道:
“别只打钩。”
“打它认的那层意!”
这话一般人听不懂。
燕沉舟却听懂了。
回钩现在之所以拖得住顾载山,不是因钩力大。
是因为钩住骨令之后,它已把顾载山半副骨架临时写成了“跟令一起回押的尾物”。
不改这层意,打断外钩也没用。
可偏偏要改这层意,最稳的手法本该是极细的拆搭、断序、换口。
而左腕现在最坏的,就是这种精细活。
燕沉舟只得先不碰左手。
他右手一翻,断命针已贴着顾载山前襟粗布缝一路往回钩咬住的那一线刺去。
不是刺钩。
是刺“令”。
顾载山都愣了:
“你要扎碎它?”
“不是碎。”
“是先把它从‘接押井令’改成‘破路废令’。”
燕沉舟说得极快。
回钩既然是按“接押井骨令”来认。
那就不能只拆钩,得先拆令的身份。
只要让它觉得这不是该回的正令,而是已坏、已裂、已不值整副人去跟着回的废令,顾载山身上那层被顺手写上的“尾物”便会先松半寸。
这是险招。
也是当下唯一够快的招。
断命针一贴令角,顾载山前襟里立刻传出一声细到发酸的裂响。
不是令真裂。
而是令上那层“接押”的旧认,被针尖狠狠挑花了一点。
后面拖他的那股力果然顿了一顿。
只顿半息。
可够了。
温九珠抓住这半息,第三粒珠直接打进回钩圆喙与骨壁后细线相连的那一点阴影。
啪的一声,细线断。
外露回钩顿时像失了魂,猛地垂下半截。
顾载山整个人也随之一松,险些直接跪到地上。
可他硬生生站住了,只是嘴角咳出一口带灰的血丝。
血不多。
但燕沉舟一眼就看见,他右侧后肋衣里已经鼓起了三道极浅的骨纹。
不是伤口。
像回钩方才那股“归位意”顺着力硬咬进来时,在他肋骨外皮上留下的临时回尾痕。
祁问尺脸色顿沉:
“它先把你半副肋排记成回押尾了。”
顾载山骂得更脏:
“那就让它记。”
“只要别记到他手上。”
这句不动听。
却直。
他比谁都看明白了。
燕沉舟左腕已被逆相起边,再让承空脊轮的回钩也在那只手上留一道“回尾认”,往后这只手多半真要废。
所以这一钩,他宁可替。
燕沉舟心里也清楚。
顾载山这一下,不只是替自己挡钩。
更是替后面那条“还能不能用骨令去开更深押井”的路挡了一记回收。
他没说谢。
这种时候说那个字,空。
他只迅速把前襟里那枚已被自己挑花一角押认的骨令重新收回掌里。
令没断。
只是“接”字右下边那一点旧押纹,被断命针抹出一丝极细白毛边。
看着更旧。
也更像从什么脏路里硬抢回来的残令。
这未必是坏事。
反倒能让后头某些太认“新整、全整”令口的试闸,先放松一线。
可顾载山的状态不能不管。
后肋那三道回尾痕若一直挂着,后面只要再碰上一口更深的回押路,很可能会被二次认上。
温九珠想先帮他抹。
祁问尺却摇头:
“现在不能硬抹。”
“硬抹像告诉后头那层轮意:这东西值追回。”
“先压脏。”
顾载山呸了一口血沫:
“怎么压?”
燕沉舟这回用的是右手。
他把袖底那片带“井”字半边的骨屑摸出来,和沟里带来的灰脏一起揉了一把,狠狠按在顾载山后肋那三道回尾痕上。
不是疗伤。
是改味。
把“被承空脊轮记过一口的回押尾”先抹脏成“背脊里滚过灰、挨过废井骨的脏伤”。
这当然骗不了真正细看的人。
可骗一骗后面隔着几道腹壁追来的回钩认路,够了。
顾载山疼得额角一跳,反倒笑了一下:
“行。”
“总比让我真跟着那钩回去强。”
后头碎齿跑脊声还在。
而且不止一道。
第一枚回钩失败之后,承空脊轮显然没有死心。
它不是只想拿回一枚令。
而是已把这几人一起看成了“出腹的漏物”。
祁问尺抬眼望向前头那块写着“外名不出腹”的旧黑石。
“这石后多半就是第一道分井口。”
“再磨下去,我们会被前后夹。”
顾载山扶着后肋,站直了些。
“那就快开。”
燕沉舟掌里那枚挑花了押纹的骨令此时却又凉了一丝。
不是回钩在拉。
更像前头石后那道分井口,忽然没先前那么肯认了。
显然,自己刚才那一针虽然救了顾载山,也让这令暂时不再那么“正”。
这样既好也坏。
好处是回钩更难狠狠追死它。
坏处是前头的井闸,多半也不会再像先前那样一口全认。
燕沉舟盯着那石,低声道:
“后面这道口,不能只靠令开了。”
“得再找另一层认法。”
话音刚落,黑石左下角忽然渗出一丝极浅的白水线。
白得发灰。
不像活水。
更像多年只在押物过口时才被带动一下的死井返潮。
温九珠看见,眼神一变:
“不是水。”
“是井先在认肋尾。”
众人一下都看向顾载山后肋。
那三道被抹脏的回尾痕,此刻竟真极轻地发了一下凉。
说明这第一口分井闸,认的除了令,还有“回尾之痕”。
而顾载山方才替燕沉舟挨下的那一钩,恰恰把这第二把钥匙,也一并打在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