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页挂起后的当天午后,第三棚外头先来了一阵很奇怪的静。
不是没人。
恰恰相反,是来往脚步比平时多了,可谁都压着声,像整条欠账街都知道有一口风要从北壳那头吹下来,却又一时没人说得准,这阵风先吹到哪一扇门上。
闻岐站在第三棚门外,看着周砚七新钉上去的两枚护牌钉,心里一点都没松。
第四十七页虽已先挂在长街,可韩见桐不可能就此罢手。白灰坡那一夜,他丢的不只是一辆外页车和几张底页,更丢了“谁先说这页算什么”的口风。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可能再只按危棚、续转那套慢慢压。真要反扑,第一口多半会更狠,也更急。
这时,闻十六从街尾回来了。
他没进棚,先在门口用脚尖轻轻磕了下门槛。
这是有话不能在里头先说的意思。
闻岐跟他走到药铺后墙那道风更响的角落,闻十六才低声道:
“北壳那边今天放了张急封布。”
“不是冲西后。”
“是冲‘街内无证小口’。”
闻岐眼神一下冷下来。
“什么意思?”
“说近来白灰坡、旧灰沟和药后街有热缝乱返,凡无落名、无原签、无照册的小口,皆得先转缓封,等核后再放。”
闻十六顿了顿,又补一句:
“话没明写第三棚。”
“可整条欠账街里,最合他这条的人,就是我们这边几口小的。”
这一下,闻岐彻底明白了。
韩见桐吃了第四十七页那记暗亏以后,果然不再先冲簿页来。
他要先拿人。
而且拿的不是孟九、余慎、唐北声这种已在长街慢慢被看见、被写进第二册的人。那几口如今哪怕想强拿,街坊和第三棚的页法都能顶上一顶。韩见桐要补的,正是第四十七页上最脆那一处:
`小口不补空。`
只要他能趁“急封街内无证小口”把枝枝、阿杳,或者白灰坡车底刚救下来的那个孩子先拖走一口,再往“南空”里一补,第四十七页那句“禁补活口”便等于当场被打了脸。
因为账外的人会说:不是补,是先缓封;不是吞命,是按规护小。
纸上规矩最会吃的,恰恰就是这种“我为你好”的壳。
闻岐没耽误,转身就去第三棚。
白杏一听,只问了一句:
“先转小的,还是先藏页?”
闻岐道:
“先挪小的。”
“页还在这儿,人才是他今夜要补的空位。”
第三棚里几口小的如今各有各的认法。
枝枝认门影和地光。
阿杳认轻调和墙角。
白灰坡救回来的那孩子还没肯落名,只认暖布、第三灯和白杏说话时故意避开的半张脸。
若此刻强把他们三口一并往外转,未必比韩见桐来拖更伤得少。可若全留第三棚不动,今夜一旦真有急封小口的布条压街,第三棚反而成了最显眼的一口。
闻小满想了半天,忽然说:
“拆开挪。”
众人都看她。
她指着第四十七页上那句`小口不补空`,语气很慢,却很稳。
“他认的是‘小口’这统称。”
“那我们别让三口都还是一个‘小口’。”
“枝枝去药铺后间,她如今认门,那里有内门和药柜影。阿杳去第二灯棚边,仍让她认人声。白灰坡那口最怕车底木冷,就先留第三棚,不挪。”
“这样韩见桐若真来,也拿不到一把全的。”
这思路一落,井医先点了头。
“对。”
“小的最怕被并着走。”
“拆开,反倒更像活命。”
于是第三棚里立刻动起来。
不是乱搬。
而是一口一口按各自的认法慢慢换。
枝枝最先动。白杏不扶她,只在前头把那盏不追人的小灯压低,带着她沿门影往药铺后间一点点认过去。阿杳则仍要先听闻小满那段没词的小调子,听稳了,才肯从第三棚角里挪到第二灯棚和墙角之间那条最短的路。
白灰坡那孩子却不动。
他一听“挪”,整个人就又绷回了车底那种缩紧的样子,手死死抓着暖布边,连肩背都开始抖。白杏看见,只朝闻岐摇了摇头。
“他还没从车里出来全。”
“这口若硬挪,真会补空。”
闻岐蹲下去,没说“没人抓你”,也没说“我们护得住”。这种话眼下都太虚。他只把第四十七页上那句`小口不补空`转到那孩子看得见的角度,低声道:
“你这口今晚不走。”
“要走,也是你自己肯动的时候走。”
那孩子看着那几个字,手抖了很久,终究没再起身往里缩。
可光守棚还不够。
韩见桐既然敢放“街内无证小口先转缓封”的风出来,说明他手里已不只是昨夜丢掉的那些白灰坡散口。他后头必然还有另一条路,可以临时造出“南空仍缺、必须补小”的纸面紧急。
闻岐想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余慎。
“并页底和急转底,除了白灰坡那两张,你能不能再仿一张假口?”
余慎先是一怔,随即明白。
“你想钓他自己下笔?”
“对。”
闻岐眼神很冷。
“他要拿小口补空,就得留底。哪怕他嘴上全说‘临封护小’,只要真走南空,他就一定得有一张比白灰坡更急、更硬的底页。”
“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猜他补谁。”
“是让他自己把要补的那张纸写出来。”
余慎沉默半晌,低声道:
“我能仿一个壳。”
“但真要他落笔,得有人把‘南空真缺口’先递到他手里。”
秦鸦在门边冷笑了一声。
“这不正好?”
“白灰坡那边少了页板,西后第七格又被我们借走,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四十七挂不满。”
“只要再让他知道,南空后头那格空位若今夜不补,明日总收来点页的人先看见的就是缺。”
“他比谁都急。”
闻岐缓缓站起身,看着第三棚里被拆开安下来的三口小的,看着第四十七页那几道还带新墨的字,心里的路也一点点定了。
他不能一直守在门里等韩见桐来。
他得先递一口“南空今夜必补”的假风出去,逼韩见桐自己拿急转底来找人。
而长街这一回,不只是要护住小的。
还要让韩见桐第一次在自己的底页上,亲手把“南空要拿小口补”这层字落出来。
闻岐看向周砚七。
“你守牌照旧。”
又看向秦鸦。
“你去白灰坡,把白小椿摸出来。”
“问他临验布房今夜谁送空白急封布,谁拿签收夹。”
最后,他把目光落到余慎那只旧票夹上。
“今夜先不追南空是哪处。”
“先让韩见桐把南空缺口,自己写到纸上。”
风从西后拆开的前梁空处灌进来,吹得第三棚门边那块新牌轻轻一响。
白杏已经把第四十七页下半截空栏重新抹平,给余慎腾出一条能塞假底的位置。余慎掀开票夹铜簧,把一张还没落字的急封空底轻轻压进去,只露出半角灰边,像一口故意留给人看的缺。
秦鸦把外褂下摆一束,顺手抽走门边那根最旧的送布绳。她没再多话,只把绳头往腕上一绕,便从药铺后墙那道窄缝先钻了出去。闻十六随后把第三棚外那盏小灯往下压低半寸,不叫街尾的人先看清门里还剩几口小的。
闻岐最后才伸手,把第四十七页上那句`小口不补空`用掌根按平。
纸还温着,墨也没全干。
他便站在这口没干透的字前,等韩见桐自己把夜里的那张急底送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