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鸦出门不到半个时辰,阎素却先到了。
她来的时候没带白袖手,也没带坡守,只披着一件最普通不过的深灰外褂,连袖口那层常年压着的冷蜡灰都特意用湿布抹淡了些。若不是闻十六一眼认出她走路时那种只看牌角不看门脸的习惯,第三棚门口的人未必会先想到白灰坡昨夜车边那位认页手,会在这时候独自上门。
闻十六没放她进棚,只把人拦在药铺和第三棚中间那道最暗的窄缝里。
闻岐赶过去时,阎素正站在半影里,脸色比昨夜在坡下还白。那不是怕,更像一夜没阖眼,又被什么东西在心里狠狠干磨过一层。
她开口第一句也很干脆:
“页签给我。”
闻岐看着她。
“你一个人来换?”
“不是换。”
阎素声音压得极低,却一点不绕。
“是救。”
秦鸦正好从后巷翻回来,听见这句,当场冷笑。
“白灰坡认页那套手,什么时候也会说救人了?”
阎素没理她,只盯着闻岐。
“韩见桐今天白日没动第三棚,不是因为他没法动。”
“是因为他在等总收坡下今夜起空位。”
“昨夜你们抢走页签,他没法再照旧把白灰坡、西后七、南空并进一页,只能改成临时启空。”
“一旦启空,他就不再需要昨天那种整串外页挂法。”
“他会直接拿急转底填。”
闻岐没有接她这套急话,只问:
“你为什么来告诉我?”
阎素终于有了一点像人的疲态。
“因为昨夜页板起出来的时候,我看见第二辆底下那口是个孩子。”
“白灰坡、南空、挂外这些年,我不是没认过小的。但以前至少是先把页认稳,再说后头哪一口并不并、补不补。”
“韩见桐现在不是。”
“他昨夜就准备拿空笼车直接并散,再拿南空补整挂。”
“他已经不是在守页。”
“是在拿页吃人。”
屋里一时都静了。
不是因为她这话多动人。
而是因为太准。
闻岐昨夜在白灰坡就已看见韩见桐那层狠,可阎素这一句“不是守页,是拿页吃人”,等于把他一直藏在“按规、缓封、续转”后头那层皮彻底撕了。
可这还不够成为信她的理由。
闻岐看着她:
“所以你要拿回页签,自己去挡?”
“不是挡。”
阎素摇头。
“是认位。”
她这回终于不再藏,把真正来意摊开了:
“南空不是地名,也不只是空笼位。”
“它是总收坡下那排补位槽的总称。”
“平日不亮号,只在挂外链断、并页底缺、急转口起的时候,拿一格出来补。”
“昨夜你们抢走页签,南空今晚起位,就少了最关键的一道定位角。韩见桐若照旧硬补,只能拿最小、最容易没名的小口去试格。”
“试格一错,人便不是丢进一处笼那么简单。”
“会整口挂进错页。”
这一句让白杏都从棚里走了出来。
她这些日子一直守页内,不太管外头车板和总收坡的旧法。可“整口挂进错页”这句话,她一听便懂那意思有多狠。
名错了,还能慢慢翻。
页错了,后头整条追路都可能从此找不回来。
闻岐眼神更冷:
“你既知道这些,昨夜为什么还站在韩见桐那边起板认角?”
阎素沉默了很久,才道:
“因为我一直以为,只要页还在我这类人手里认,至少总比彻底散掉强。”
“总收吃人是旧病,我认。”
“可旧病和拿小口填空,是两回事。”
“昨夜我看见你把残角压到`西后七`那格上,灰边一返,我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认的也许不是页。”
“是空。”
这句并不漂亮。
却一下让闻岐明白,她今夜为何会来。
阎素并不是突然站到了长街这边。
她只是终于看到,自己一直替之做工的那套外页法,已经从“把人悬在总收外头”滑到了“直接拿最小的去补空位”这一步。到这一步,她若还只守“认页”的规矩,便跟韩见桐没有什么分别了。
闻岐终于问出最要紧的一句:
“你想怎么认位?”
阎素道:
“带我去看第四十七页。”
“再把页签给我看一回。”
“我把南空那排补位槽具体哪一格还在等角、哪一格已起空、哪一格是死空,给你认出来。”
“你们今夜要么先毁起空格,要么先把韩见桐逼得自己写急转底。”
“否则第三棚里那几口小的,守不过明晚。”
闻岐和白杏对视一眼。
这话太要命,也太值。
问题只在于:阎素若进了第三棚,看了第四十七页和页签,便等于把长街如今手里最重的两样东西都看全了。她若回头再变,后患更深。
白杏先开了口:
“页给你看。”
“签不给你碰。”
阎素点头,竟毫不讨价还价。
“可以。”
这让闻岐更清楚,她今夜来要的确实不是简单把页签骗回去。
于是第四十七页第一次在第三棚内被翻到阎素眼前。
她没先去看白灰坡那口车底冷、也没先看西后七,而是死死盯住闻小满加上去的那句:
`南空未认,禁以活口补页。`
看了很久,眼底竟掠过一点极淡极快的苦意。
“你们比我们像认页的。”
她说。
然后才伸手示意闻岐把页签摊在灯下,自己只看,不碰。
灯被压到最低,只照纸边灰钩。
阎素看了足有一炷香,才极慢地吐出一口气。
“南空不是一格。”
“是五格。”
“一、二、三,是活补位。”
“四是死空,只拿来吞散页器签。”
“五最深,不轻起。一起,便是急转总补。”
闻岐心里一凛。
“韩见桐今夜会起哪格?”
阎素盯着页签尾灰,声音比先前更低。
“若他只想偷偷补一口小的,起一或二。”
“若他昨夜丢页丢得太重,怕总收明早来点页,当夜就会直接起五。”
秦鸦当即骂了一声。
“起五不就是拿一堆口一起往里填?”
阎素点头。
“而且起五,急转底必须有韩见桐自己手上的总押字。”
“别人代不了。”
闻岐听到这里,眼神一下定住。
他原本就想逼韩见桐自己把“南空缺口”写到纸上,如今阎素这一句等于把最值的那层钉死了:若韩见桐今夜真起南空五,他就躲不开自己落字。
这正是长街眼下最缺的。
不是再多一条猜测。
而是一张他亲手压过总押字的急转底。
闻岐问:
“总收坡怎么进五?”
阎素抬眼看他,终于把她今夜最大的筹码递了出来。
“我带你去。”
“但我只带你到空位槽前。”
“后头逼韩见桐落字,是你们长街自己的事。”
说完,她抬起手,用指甲在页签外沿极轻地点了五下。
前三下连着,第四下停住,第五下却压得最重。
白杏没让那页签在灯下再多露一刻,立刻把纸收回袖里。秦鸦已经转身去摸后巷短路,闻十六则把门边那盏灯拎起,只留最窄的一圈亮,正好够照脚下不照脸。
阎素看了他们一眼,也不再废话,只把外褂袖口往腕上一卷。
“走倒箱道。”
“灯别高过肩。”
她先一步钻进后墙那道最黑的缝里,像把今夜整条去南空五的路,亲手从长街门边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