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的第一场雪,下得悄无声息。
沈知微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个形销骨立的女人。那是她的母亲,张秀莲。六十八岁,脑中风后遗症让半边身子像枯木般僵硬,瘫在床上,口水流过那件曾经被她视若珍宝、如今却发黄发硬的旧大衣前襟。
房间里充斥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药味、馊味,还有衰老器官坏死的味道。
“沈姐,又来了?”护工老张从里面走出来,搓着手,“刚喂完饭,这老太婆劲儿还挺大,差点把碗打翻。”
沈知微点点头,没说话。她脱下米色羊绒大衣,露出里面剪裁合体的烟灰色西装。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种冷冽的木质调,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病房的污浊。
她走进去,站在床边。
张秀莲浑浊的眼球转动着,看到了她。那一瞬间,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混杂着恐惧、依赖,还有一丝残存的、试图掌控一切的傲慢。
“嗬……嗬……”张秀莲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那只尚能活动的左手在空中胡乱抓挠,试图抓住什么。
沈知微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手。那只手,曾经拿着鸡毛掸子,抽在她十八岁的脊背上;那只手,曾经指着派出所的门,把她亲手推进去;那只手,曾经在民警面前,咬牙切齿地坚持那是“盗窃”,不是“拿”。
如今,这只手只能抓挠到冰冷的空气。
“妈,吃药了。”沈知微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
她捏住张秀莲的下巴,动作熟练却毫无温情,像是在修理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她撬开那干瘪的嘴唇,把药片塞进去,再灌一口温水。整个过程,她没有看张秀莲的眼睛。
张秀莲吞咽着,突然发力,死死攥住了沈知微的手腕。那力道,是她仅存的力气,也是她最后的挣扎。
沈知微停下动作,低头看着那只枯槁的手。她没有甩开,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那只手不是长在母亲身上,而是长在一条濒死的蛇身上。
“你……恨我吧?”张秀莲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嘶哑,像钝刀割肉。
沈知微第一次正视了母亲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气凌人、让她在寒冬里瑟瑟发抖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了浑浊和乞求。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但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恨?”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骨髓,“妈,恨是需要力气的。我现在很忙,没力气恨你。我只是按时付老张工资,确保你死不了,也饿不着。这叫人道主义,不叫孝顺。”
她掰开母亲的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背对着床铺,声音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
“对了,那个案底,我早就消除了。大学我也自考完了。我现在过得很好,好到完全不需要你的认可,也不需要你的爱。你安心躺着,别死太快就行,我还没看够。”
门关上了。
屋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随即被窗外的风雪吞没。
二
时光倒流回十八年前的那个夏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