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台灯还亮着。他刚躺下没多久，手机屏幕又亮了。不是工作群的消息，是吴颖发来的微信视频请求。
他拿起手机，滑动接听。画面晃了一下，吴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的头发扎得有点歪，额头上有几根碎发贴在脸上，看起来出了汗。她身后是她的工作桌，上面堆着串珠、钳子和快递单。墙上的日历上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发货截止日”，最显眼的是“今晚八点直播”。
“你睡了吗？”她问，声音有点急。
“还没，刚躺下。”他坐起来一点，把枕头垫高，“怎么了？”
“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个表格？”她没等他回答，就把摄像头对准了桌面。
屏幕上是一张Excel表，里面全是订单信息。客户的名字五花八门：“小兔"]="”“熬夜冠军"]="”“明天就要见男友"]="”。商品写着“星月耳坠一对”“琉璃手链+刻字”“情侣对戒（男款加宽）”。支付时间从三天前到现在都有，但物流状态都是空的。
“我已经两天没睡觉了。”她说，手指划过屏幕，“昨天直播卖得太好，订单多了五倍。我妹妹来帮忙打包，结果发现材料不够，去补货花了两个小时。现在快递员已经催了三次，还有七十多单没处理。”
陈峰坐直了，“之前不是说好一批一批接单吗？”
“是啊，但我怕差评。”她咬了下嘴唇，“有人留言说‘看到你每件都亲手做，我也愿意等’，我就继续接了。没想到越接越多，根本做不完。”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刚才有顾客问我是不是跑路了。我回了个笑脸，其实手都在抖。”
陈峰看着表格，没说话。这种情况他见过很多次——事情太多，人乱了节奏，最后什么都做不好。
“你现在最怕什么？”他问。
“怕别人觉得我不守信用。”她说，“我不想收了钱不发货。可我也不能为了快就做得马虎。每一颗珠子我都一颗颗穿，打结要拉三遍才放心。”
“那你得让人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他说，“不要光道歉，要说清楚规则。”
她眨眨眼，“你是说……改一下接单方式？”
“对。别再一下子答应所有人，要设个限制。”他掀开被子下床，穿上鞋，“你现在新建一个表格，我教你怎么做。”
吴颖照做了。新文件名字很简单：《预售分批管理模板》。
他让她加六个栏目：订单编号、客户昵称、商品明细、支付时间、预计发货周、物流状态。每一列都要按固定格式填。比如“预计发货周”只能写“第X周发出”，不能写“尽快”或者“月底前”这种不清楚的话。
“这样你能看清哪些单子该先做。”他说，“客户也能知道自己要等多久，不会觉得被忽略。”
接着他共享屏幕，写了一个简单的排序功能。只要输入下单时间，系统就会自动把订单每三十个分成一组。满了三十单后，表格会弹出提示：“当前批次已满，请等待下周开放预约”。
“这样就能控制订单量了。”他指着屏幕，“你直播的时候直接说：每周只接三十单，先到先得。想订的人要抢时间。”
吴颖眼睛亮了点，“像挂号一样？”
“对，就像看病要排队。”他说，“做手工也要排队，很正常。”
她低头记了两行字，突然抬头：“可是如果有人说我不够努力怎么办？”
“努力不是硬撑。”陈峰喝了口凉水，“你要累倒了，一条手链都做不了，那才是真的对不起顾客。现在这样反而显得你认真。”
她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你说得对。我一直想自己扛，其实早该找人帮忙了。”
两人又调整了半小时。陈峰给表格加了颜色标记：红色是超期未发，黄色是快到期，绿色是已完成。他还建议她在直播时展示表格截图，让顾客看到流程是透明的。
“你就说：‘我不是不想快，是我得保证每一件都没问题。’”他学她的语气，“谁还能怪你？”
她笑出声，“你要不去当运营总监太可惜了。”
“我修电脑还行，卖东西就算了。”他打了个哈欠，“你赶紧准备直播吧，八点前把新规则发出去。”
挂掉视频后，陈峰站在窗边伸了个懒腰。天还没亮，楼下路灯还亮着。他看见巷口停着一辆电动车。他摸了摸右耳的小痣，想起背包里的螺丝刀没放好，走过去塞进了侧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吴颖发来的消息：“表格弄好了，试了一遍没问题。谢谢你，真的。”
他回了个“不客气”，然后在自己的备忘录里写了一条：“给吴颖做个发货提醒插件，下周有空就写。”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七分，吴颖靠在沙发上睡觉。桌上那堆快递已经重新整理好，贴上了彩色标签，每个包裹都用便利贴写了发货时间。手机在充电，突然亮起，跳出一条新评价：
“本来很急着要礼物，看到店主说明情况后决定等等。昨晚看了直播，看到她是亲手做的，一针一线都很用心。值得等。”
她睁开眼，看到这条消息，马上截图保存。她建了个相册，名字叫“光亮时刻”，里面现在只有这一张图。
七点半，她起床洗了把脸，换了衣服，把钥匙扣警报器挂在包上。出门前看了眼日历，在“今晚八点”旁边多了一行小字：“第一批预约开启”。
她走出单元门，风吹过来有点凉。路过便利店时，玻璃门刚打开，热气冒出来。她往门口长椅看了一眼，陈峰正坐在那里吃关东煮，手里还有一碗萝卜排骨饭，像是刚下夜班。
她走过去，把手里的另一份饭递给他，“给你带的，多放了萝卜。”
陈峰抬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猜的。”她说，“你每次熬完夜都会来这里吃早饭。”
他接过饭盒，说了声谢。打开盖子时冒出一股热气，在冷空气里散开了。
“上次你说螺丝刀能修水管，这次真是救了我的店。”她靠着栏杆站着，语气轻松了些，“那个表格我现在每天都看，像作战计划一样。”
“挺好。”他咬了口萝卜，“系统下周还能加个功能，自动提醒发货进度。”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安静地吃饭，街角传来扫地声，电动车启动的声音，远处有公交报站。
吃完后，陈峰把空盒扔进垃圾桶，背起包，“走了，回去睡两个钟头。”
“嗯。”她也准备回家补觉。
他刚迈出一步，她忽然喊他：“陈峰。”
他回头。
“下次我做个耳坠，送你。”
“干嘛？”
“谢谢你帮我稳住节奏。”她说，“让我知道，慢一点，也可以是一种本事。”
他笑了笑，没说话，抬手摸了摸右耳，摆摆手，沿着巷子走了。阳光刚照到对面楼顶，映在他旧卫衣的帽子上，有一点淡淡的光。
吴颖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她低头看手机，工作群跳了一条通知：“预售系统运行正常，首批三十单已锁定。”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上台阶。楼道灯亮了，墙上贴着一张便签，是昨晚写的计划清单。最后一行字很清楚：
“不再独自硬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