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师爷一脚踹开府门,冲进书房时,赵德全正歪在太师椅上打盹。他眼皮一跳,惊醒过来,见师爷脸色发青,袖口沾着泥灰,额头上全是汗。
“慌什么?”赵德全慢悠悠端起茶碗吹了口气,“天塌了有我顶着。”
“老爷!”师爷声音发抖,“外头……外头都在传您谋反!告示贴满了街!御史……御史怕是已经知道了!”
赵德全手一抖,茶盖磕在桌沿上,发出脆响。他盯着师爷,嘴角还挂着笑:“你喝醉了?还是被人灌了迷魂汤?我堂堂里正,官府备案的命官,谋反?谋谁的反?”
“可那告示写得清清楚楚!”师爷喘着气,“虚报灾粮两千石,挪用修渠银五百两,勾结豪绅钱启运,私调道路,囤积不明物资十二车!连时间地点都列出来了!镇口、祠堂、县衙驻镇所外墙,三张一模一样,没人敢撕!”
赵德全眯起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昨夜捕快回报,说祠堂前围了一堆人读什么“公文”,他只当是村妇嚼舌根,没放在心上。可眼下连御史都被惊动,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墙上挂着的官凭在晨光里泛黄,角落那只半掩的箱笼静静蹲着,像只等他开口的兽。
“查清楚是谁贴的没有?”他问。
“都是些不起眼的妇人,穿旧衣挎菜篮,贴完就走,没人看清脸。”师爷擦了把汗,“还有人在茶肆赌坊传话,说什么东坡为号,腊月举事,黑衣提刀——这不全是造反的话吗?”
赵德全猛地停住脚。东坡。他心头一震。那片荒地确实在通往县道的咽喉上,前几日他还亲自去看过地形,叮嘱手下别让外人靠近。可这话怎么就传出去了?
他盯住师爷:“御史现在何处?”
“听说住在镇东客栈,穿得像个穷教书先生,手里捧本破书……可今早有人看见他在祠堂外听人念告示,后来回房就关了门,再没出来。”
赵德全脸色变了。他知道,御史一旦盯上,就不会轻易放手。那些账册、密信、借据,哪怕烧掉一半,只要有一丝痕迹留下,就能要他的命。
“去,把大门后巷都给我守住。”他咬牙下令,“两个亲信轮班盯梢,不准任何闲人靠近府邸。你连夜誊几份假账,把‘钱启运’的名字全换成‘李保仁’,日期往前三个月推。就说那是旧年修桥的备用金,早已结清。”
师爷点头如捣蒜,刚要转身,又被叫住。
“等等。”赵德全压低声音,“后院柴房地砖撬开,把那叠借据烧了。我要亲眼看着它成灰。”
夜深了,风从墙缝钻进来,带着柴火味。赵德全提着灯笼蹲在柴房,亲手撬开地砖,从暗格里抽出一叠纸。火盆点着,他一张张往里扔。纸上“钱启运”三个字在火苗中卷曲、发黑、化作飞灰。
火星四溅,落在他鞋面上。他没拍,只是盯着火焰,额角渗出冷汗。烧到第三张时,风吹得火苗一歪,半页纸没烧透,边缘还留着“岁末分红”几个字。他急忙踩灭,又添了把干草。
“慌什么。”他对自己说,“不过是几张纸。只要人还在,位子还在,谁能动我?”
可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鸡鸣。他浑身一僵,抬头看天——天还没亮透,但黑夜已撑不了多久。
寡妇屯议事厅内,林阿蛮坐在灯下。桌上摊着一张舆图,标记着通往县道的三条路径。她指节轻叩桌面,节奏稳定,像在数心跳。
门外脚步极轻,一个妇人闪身进来,站在她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林阿蛮听着,眼神不动,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她合上舆图,吹熄油灯。黑暗里,只听见她一句话:
“信,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