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三遍时,寡妇屯的柴门被踹开。
赵德全带着一队捕快冲进来,靴底踩碎了门槛前晾晒的豆角干。他站在队伍最前,袍角沾着露水和泥,手里拎着一根红头签,声音拔得又高又尖:“奉令缉拿妖言惑众之徒林阿蛮!阻者同罪!”
赵铁柱从灶房冲出来,肩上还搭着擦手布。他一把推开两个扑上前的捕快,站到议事厅台阶下,双臂张开挡住去路。后头几个屯里汉子也抄起扁担锄头围上来,脚跟扎进土里,没人退半步。
“你们算哪门子奉令?”赵铁柱嗓门震得屋檐灰簌簌往下掉,“连张盖印的公文都没有,也敢闯屯子抓人?”
“嘴硬?”赵德全冷笑,朝身后一挥手,“拿下!出了事我担着!”
七八个捕快立刻扑上。赵铁柱挥臂格挡,一拳砸中一人鼻梁,血顿时喷了出来。另两人趁机从侧面包抄,用绳索套住他脖子往后猛拽。他闷哼一声跪地,却仍扭头吼:“快去叫阿蛮——”话没说完,后脑挨了一棍,整个人栽倒在泥里。
人群骚动起来。女人们从各家屋里涌出,抱着孩子、抓着锅铲,团团围住议事厅门口。有人哭喊,有人尖叫,也有人大骂“强盗行径”。一个小男孩挣脱母亲的手冲上前,捡起石子就往捕快脸上砸,被一脚踢翻在地,额头磕出血。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议事厅的门吱呀推开。
林阿蛮走出来,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口扎得利落,腰间革带挂着狼毫笔和一本旧册子。她没跑,也没喊,只一步步走上石阶,站定在众人头顶上方。阳光斜照下来,把她身影拉得很长,影子压过赵德全的脸。
底下吵嚷声渐渐弱了。
她扫了一眼地上被打倒的赵铁柱,又看向被按住肩膀的几个屯民,最后目光落在赵德全身上,嘴角微扯:“你来得好快。”
赵德全仰头瞪她,额角青筋跳了两下:“林阿蛮!你散布谣言,污蔑朝廷命官谋反,罪证确凿!今日不把你押走,王法何存?”
“哦?”她慢悠悠开口,“你说我造谣,那你倒是说说,我哪一句是假的?”
“你还敢问?”赵德全猛地抽出一张纸抖开,“私藏禁书、勾结豪绅、囤积物资、图谋举事——这些话是你让人传的吧?镇上三处贴的告示,笔迹虽不同,可背后主使只有一个,就是你!”
林阿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写信留下的墨渍。她抬眼,声音不紧不慢:“我若真是主使,会蠢到让你查不出来?可既然你说有罪证,那就当着大家的面念一遍——哪一条属实,哪一条编造,咱们当场对质。”
赵德全一愣。他本想强行拖人走,闹大了也好定个“抗法”的罪名。可眼下几百双眼睛盯着,林阿蛮又站得高,话讲得敞亮,百姓耳朵都竖起来了。
他咬牙道:“你少装清白!这种事还能拿到台面上说?”
“怎么不能?”她冷笑,“你不是最讲规矩吗?不是天天挂在嘴边‘王法’‘律条’?那我现在就依你的规矩来——你说我犯法,我就要你一条条指出来。不然,你这身官皮披着,也不嫌烫?”
人群里有人低笑。
赵德全脸色变了变,甩袖喝道:“来人!别跟她废话,直接绑了带走!”
两个捕快应声上前,伸手就要抓她胳膊。
林阿蛮不动,只是抬手一拦。身后一个年轻女子立刻捧出一叠文书,纸页齐整,封皮写着《北岭里正赵德全贪腐通敌实录》。
她翻开第一页,朗声道:“这是我整理的证据。账册、密信、支出单据,全都附在后面。你要抓我,可以。但得先回答我三个问题——第一,腊月初七夜里,钱启运派人送来的那封密信,内容是不是‘岁末举事,东坡为号’?第二,修渠银五百两,为何实际只用了八十两?剩下四百二十两去了哪里?第三,十二车‘修庙材料’,半夜运往东坡荒地,到底装的是什么?”
每问一句,她便将对应的文书举高一分。纸页在风里哗啦作响,像刀片刮过空气。
赵德全站在原地,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身后几个捕快互相看了一眼,脚步竟不由自主往后挪了半寸。
“你……你血口喷人!”他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却虚了。
林阿蛮垂眼看他,语气忽然轻了下来:“赵里正,你烧账那晚,风太大,火没烧干净。半页纸飞出来,落在我家柴垛上——上面还有你亲笔写的‘分红’二字。”
赵德全瞳孔一缩。
她往前半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你现在抓我,是想堵我的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既然敢让信送到你耳边,还会怕你来抓我?”
四周静得能听见蝉鸣。
赵德全嘴唇哆嗦了一下,猛地回头瞪向手下:“愣着干什么?给我铐起来!”
四个捕快硬着头皮冲上台阶。林阿蛮不再说话,只将手中文书交给身旁女子,双手缓缓抬起,任他们套上铁链。
咔哒一声,锁扣合拢。
她站在石阶最高处,铁链垂落,手腕泛红,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苏青黛蹲在右侧屋顶,手指已按上剑柄。她看着阿蛮被架下台阶,没有动。时机未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捕快推搡着林阿蛮往前走,她的脚步稳,鞋底踩过泥水也不曾踉跄。走到赵德全面前时,她忽然停下。
“对了。”她说,“忘了告诉你——那封没烧尽的纸,我不止捡到一张。”
赵德全呼吸一滞。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由着人押着往前走。
阳光照在她背上,铁链闪了一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