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沉在腕骨上,一节节磨过皮肤。林阿蛮没低头看,只觉那重量压得人脚步更稳。她被两个捕快架着往前走,鞋底碾过门槛碎裂的豆角干,发出细响。身后议事厅空了,人群散得干净,连哭声都掐在喉咙里。
她知道他们按住了。
就在赵德全踹门前半个时辰,她已把话递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西岭小道夜里露重,走枯河床,脚印不留三步。”她在后屋灯下说,笔尖点着舆图,“账本用油布三层裹住,塞进药筐底层,上面铺黄芩、当归,闻着苦,没人敢翻。”
柳如烟蹲在地上核名单,手指沾墨,在纸上勾掉一个名字:“王家嫂子胎动不稳,不能走远路。”
“那就留她装病,躺床上喊疼,越大声越好。”林阿蛮站起身,扫了一眼门外,“赵铁柱带人守主寨,锣鼓备好,等我被押出门,立刻敲起来,喊‘冤’,别停。要让全镇听见,我们不是偷偷摸摸跑的,是被逼的。”
赵铁柱当时挠了挠头:“可你要是真被抓走了……”
“我不会。”她打断他,声音不高,“他们会把我带走,但走不远。”
灯芯爆了个花。她盯着火苗看了两息,又补了一句:“记住,我不是逃,是让他们抓。你们撤得越乱,我越安全。”
现在,她走在官道上,阳光晒得肩头发烫。手腕上的铁链硌着骨头,但她走得直。她没回头看屯子,也不挣扎。她只在跨出大门那一刻,抬手扶了下发髻——那根木簪松了一下,一枚铜扣滑落,卡进门框凹缝。
屋顶上,苏青黛看见了。
她没动,只是将长剑往背后压了压,翻身跃下,踩着屋檐瓦片一路退入林子。她的任务不是救人,是盯住这条押解的线,像蛇盘在草里,等它露出破绽。
而此刻,柳如烟正带着第一批妇孺钻进西岭山坳。药筐沉得压肩,她们贴着河床走,脚踩湿泥不出声。野狗突然从坡上冲下来,领头的妇女刚要尖叫,就见前方树影里窜出几点火光——是苏青黛昨夜埋好的松脂包点燃了,火堆摆成环形,像有人守夜。狗群犹豫片刻,掉头跑了。
“快走!”柳如烟低声催促。她们不敢点灯,靠月光辨路。账册在油布里,种子样本藏在婴儿襁褓夹层中。她们不是逃难,是搬家。搬去下一个能活的地方。
另一头,赵铁柱头上还缠着布条,血从额角渗出来。他坐在议事厅前的石墩上,指挥几个汉子拆锣、收扁担。“把地上的血迹铲了,混进猪食倒后山。”他说,“锅铲也洗干净,挂回墙上。就当啥都没发生过。”
可发生了。
他知道阿蛮被抓是计划里的一步,但他还是打了人,还是流了血。这血不能白流。他让人把那封《实录》抄了三份,一份藏进送菜的驴车夹板,一份缝进老妇的寿衣内衬,最后一份,由一个哑巴少年吞进蜡丸,送往县驿。
“她让我们拖时间。”赵铁柱对身边人说,“那就拖。越乱越好。”
于是镇东传来哭嚎,说是官差抢粮;镇南有人堵路喊冤,举着白布条;镇北一座小桥半夜被人投石断了半边,清晨运货的车队堵在岔口骂娘。三处混乱,都不是寡妇屯的人干的,但都跟她们有关。
林阿蛮走在路上,听见前面捕快抱怨:“这破地方邪门得很,连桥都塌。”
她嘴角微动,没说话。
她心里默着路线:过石桥不过午,入岔道必生雾,待鼓声三响,即刻合围。
她不知道鼓会不会响,但她知道,只要她还在走,戏就没落幕。
她被推搡着前行,脚步不曾踉跄。日头升高,照在她背上,铁链一闪,像刀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