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压着腕骨,一节节蹭过皮肤。林阿蛮没低头看,只觉那重量沉在骨头缝里,走得稳。她被两个捕快架着往前走,鞋底碾过碎石和干草,脚印浅得像风吹过地皮。日头升得高了,晒得肩背发烫,她依旧挺直腰,一步不乱。
赵德全走在前头,折扇摇得急,额角渗出一层油汗。他不时回头瞪一眼押解队伍,又催促前方探路的捕快丙:“快些!过了石桥就进岔道,天黑前必须出界!”
捕快丙应了一声,脚步却慢下来,借着整衣袖的工夫,悄悄回头看了林阿蛮一眼。那一眼极短,像刀锋擦过布面,不留痕迹。他继续前行,三丈开外便停下,假装系鞋带,实则将手中竹哨往地上轻磕两下——这是暗号。
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湿气。林阿蛮眼角微动,知道信号已传出去。她不动声色,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跌进路边泥洼。裙角沾了烂泥,她皱眉起身,抬手整理衣摆,指尖却顺势将一枚刻着箭头纹的碎陶片踢入溪流下游。水流一冲,陶片打了个旋,顺水而去。
溪边正有村妇洗衣,瞥见那陶片上熟悉的纹样,眉头一跳。那是寡妇屯烧陶时独有的标记,外人不知。她不动声色捞起陶片,塞进篮底,拎起湿衣转身就走。半个时辰后,西岭接应点的一间破庙里,守夜人接过陶片,盯着箭头方向看了两息,随即点燃三堆狼烟——左高右低中平,火势不猛,但位置精准。
三十里外,一座荒坡上的小院内,巡按御史正坐在堂屋翻阅旧册。纸页泛黄,是他半月前微服私访时记下的笔记:**“寡妇屯,女子耕作有序,市集账目清晰,孩童诵读《千字文》,非聚匪之象。”** 旁边还画了一幅简图,标注了田亩划分与工坊布局。
随从站在门外劝:“大人,地方缉拿女囚,上报文书已递,咱们贸然插手,恐惹非议。”
御史合上册子,抬眼看向窗外:“你可知我为何微服来此?”
随从不语。
“为查贪腐,不为听信一面之词。”他站起身,“一个被污‘妖女’的女子,能建起屯田、立起市集、教孩童识字,你说她是祸?还是福?”
话音未落,驿站线人疾步奔入,递上一张字条:“密报刚到——林阿蛮被捕,行经石桥,午前入岔道。”
御史展开字条,目光落在“岔道”二字上,嘴角微动。他记得那条路:窄谷夹道,两侧山势陡峭,只容一人通行。若有人设伏,插翅难飞。可若真要逃,也绝不会选那里。
除非——是故意引人入局。
他抓起外袍:“备马,去西岭。”
随从惊:“只带两人?无兵无令?”
“正因无令,才要亲眼见。”他冷声道,“官文说她是妖女,可我亲眼见的,是个治屯如治家的女人。谁在撒谎,我去问。”
三人轻装出发,马不停蹄赶往山区。入山口时,捕快丙正蹲在路边喝水,见远处尘土扬起,悄悄将一块白布搭在肩头——这是接头暗记。御史策马经过,不动声色点头,一行人绕过主道,潜入山脊密林。
谷道深处,林阿蛮已被推搡着走入狭窄地段。两侧岩壁高耸,头顶只剩一线天光。赵德全喘着气走在前头,终于察觉不对:“怎么这么静?连鸟都不叫?”
他回头喝令:“加快脚步!出了这谷就安全!”
林阿蛮仍被架着走,脚步未停。她抬头看了一眼岩壁,又扫过地面——草叶倒伏的方向不对,是被人踩过又压平的。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山脊上,御史伏在树后,双目紧盯下方。他看见押解队伍缓缓前行,也看见岩壁两侧已有黑影隐现,藏于巨石之后,弓弦微露。包围圈已成,只差一声令下。
捕快丙站在队伍最前,背对谷口,实则每隔片刻便以手势比划:右手抚耳,是进度;左手轻拍肩头,是位置;最后,他抬起三指,朝天一竖——准备就绪。
御史缓缓抽出腰间令牌,握在掌心。他没有动,也没有下令。他知道,现在还不是现身的时候。
林阿蛮走过一块凸起的岩石,脚下一顿。她感觉到铁链松了一瞬——不是她挣脱,而是押她的捕快,手松了。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眼,望向山顶的方向。阳光刺眼,但她看得清楚。
山顶树影间,一道人影静立,手中似有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