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谷道,岩壁上的温度高得发烫。林阿蛮站在那块凸起的岩石上,手腕处铁链的磨痕还在渗血,但她没去碰。她只是静静看着赵德全。
御史合上卷宗,声音不高:“这些,你打算怎么解释?”
赵德全猛地一抖,像是被这句话抽去了筋骨。他原本瘫坐的姿势忽然往前一扑,膝盖重重磕在碎石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折扇早不知甩到哪去了,他两手空空,手指抠着地缝,指甲缝里塞满泥。
“大人……大人明鉴!”他嗓音劈了,像破风箱,“这……这些都是假的!是她——是林阿蛮捏造的!她恨我!因为我按律办事,把她抓了,她就设局陷害我!这是报复!是冲着我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扭头瞪向林阿蛮,眼珠子几乎要爆出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就是想毁了我,好让你那寡妇屯无法无天!你说你是为民请命?呸!你就是个妖女!克夫的灾星!你连嫁三个都死,还不认命?现在又来克官?啊?你想把我也克死是不是?”
林阿蛮没动。她甚至没皱眉。风吹过她额前那缕松脱的发丝,她抬手将它别到耳后,动作利落得像在清点账本。
赵德全见她不理,越发急了,声音拔得更高:“账册!那些账册全是假的!谁不会抄几笔字?官印也能拓!红指印?呵!你们绑了人,逼他们按下去,谁分得清真假?还有那个口供,署名是我心腹?笑话!他写的字我能认不出?那是仿的!肯定是仿的!大人您不能信这种东西!这是阴谋!是蓄谋已久的构陷!”
他越说越快,语序开始混乱:“我……我是朝廷命官!我管这一方十几年,百姓安居乐业,哪有她说的那些事?春赈粮?我亲自监督发放!每一石都有记录!她拿几张涂改的纸就说是我贪的?证据呢?真凭实据呢?她一个女人,懂什么账?懂什么政?她就会煽动人心!蛊惑百姓!大人,您可别被她骗了!她是妖女!她是祸根!”
他说着,突然转向御史,额头抵地,咚咚磕了两下:“大人!我不是不认错,我是冤枉的!我真的冤枉啊!我赵德全虽不敢说清正廉明,可也没干过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我愿意对天发誓!若有一句虚言,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御史没看他。他抱着卷宗,目光落在赵德全身后不远处的一片矮树丛。
“带人。”他开口,声音冷得像井水。
两名随从应声而出,从树后押出一人。那人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身形瘦弱,双手被反绑,脸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走路踉跄。
赵德全听见动静,回头一看,整个人猛地僵住。
是账房。
他那个替他做假账、改簿子、半夜烧废纸的心腹账房。
“你……你……”赵德全指着那人,手指直抖,“你不是回老家奔丧了吗?你……你怎么会在这?谁带你来的?谁?!”
账房被推到御史面前,扑通跪下,头都不敢抬:“大人……小人……小人有罪……小人该死……”
“你说。”御史只吐出一个字。
账房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小人……小人名叫李元,原是里正衙门账房。自去岁春起,里正赵德全命小人篡改赈粮发放记录,虚报损耗,实则将三百二十石粮食转卖私仓,所得银两由其独占……每月商户‘例钱’,也未入公账,而是记入私册,由小人保管副本……另有三处私税卡,所收银钱皆不经官府,直接交予里正……”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双手捧上:“这是……这是小人亲手记录的私账……每笔进出,都有日期、金额、经手人……小人……小人愿以性命担保,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全家遭殃……”
御史接过册子,翻开两页,目光扫过数字,合上,递给身边随从。
赵德全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张着嘴,像是想吼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他盯着那本册子,眼神涣散,脸色由白转青,再转灰,最后像一张被揉烂又摊开的纸。
“假的……”他喃喃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假的……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你……你背叛我?你敢?你忘了我给你多少好处?你爹的药钱是谁出的?你妹妹的婚事是谁办的?你……你这个白眼狼!”
账房伏在地上,肩膀抽动,没再说话。
赵德全忽然伸手,想去抢那册子,可刚爬两步,就被一名随从一脚踩住肩膀,按回泥地。他挣扎了一下,力气像被抽干了,只能趴在那里,脸贴着土,嘴里还在念:“假的……都是假的……是他们串通好了……是林阿蛮逼你的……是你怕了……你怕她……所以才这么说……对,一定是这样……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他翻来覆去地念,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碎,到最后只剩唇舌无意识地开合,像一条离水的鱼。
林阿蛮低头看着他。
她没笑,也没出声。只是轻轻活动了下手腕,铁链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御史将卷宗重新抱紧,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林阿蛮身上。
赵德全仍趴在地上,衣襟沾满泥浆,头发散乱,嘴里还在重复:“陷害……全是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