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谷道岩壁上,空气里浮动着尘土和汗味。赵德全趴在地上,嘴还在动,可声音已经碎得不成句。他眼神涣散,像被抽了魂,只凭着一口气反复念着“假的……陷害……”。
御史站在原地,手里那本私账册子已经被随从收走,连同林阿蛮交出的卷宗一起用油布包好。他没再翻,也没再问。证据链闭合了——账目对得上,人证供得实,连藏粮的三处私仓位置都写得清清楚楚。这种事,不需要犹豫。
他抬眼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阿蛮身上。她站在那块凸起的岩石上,手腕上的铁链虽已松开,但磨破的皮肉还在渗血。风吹乱了她的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刚核完一笔账。
御史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条山谷:“即刻拘拿里正赵德全,收监候审!其涉案同党,一体缉拿,不得纵放!”
话音落地,捕快丙立刻上前。他没看赵德全,而是冲身后两名差役一点头。两人应声而动,架起赵德全双臂,把他从泥地里拖了起来。
赵德全腿软,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湿痕。他猛地抬头,看见林阿蛮还站在那里,冷眼旁观,顿时像被点燃了似的挣扎起来。
“林阿蛮!”他嘶吼,脖子上青筋暴起,“你不得好死!你等着!上面有人!你斗不过他们的!你以为抓了我你就赢了?你不过是个女人!一个克夫的灾星!你也配动官?你也配管事?你等着瞧!迟早有人把你碾成渣!”
他越骂越狠,唾沫横飞,脸上全是扭曲的恨意。可身子却被牢牢架住,动弹不得。衣襟沾满泥浆,头发散乱,活像个疯狗。
林阿蛮没动。她只是看着,眼神冷得像铁。风拂过她腰间的梦境手札,纸页微动,但她没去碰。她在心里默念:这只是开始。
她知道,赵德全背后不止一个两个靠山。这种人能在地方盘踞十几年,靠的从来不是本事,是关系网。今天他倒了,明天就会有人坐不住。那些收过他孝敬的、分过他赃银的、替他压过事的,都不会善罢甘休。
但她不怕。
她怕的是没人敢动,是所有人都低头认命。现在,刀已经出鞘,血也见了,退不了了。
捕快丙押着赵德全往谷口走。队伍刚动,赵德全又扭过头,冲林阿蛮吼:“你给我记着!你不会有好下场!你等着!你——”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差役一把捂住嘴。他还在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低吼,像一头困兽。
御史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押解队伍走出十步远,才缓缓转身。他看了林阿蛮一眼:“你留下。”
林阿蛮点头,没问为什么。她知道,事情还没完。赵德全可以带走,但证据要归档,流程要走完,下一步怎么查,还得定。
她站在岩石旁,目光追着那支远去的队伍。赵德全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山弯,消失不见。只有他最后那句咒骂,还在谷道里回荡。
她轻轻活动了下手腕,铁链残留的金属感还在皮肤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梦境手札——封面泛黄,边角磨损,像一块老树皮。
她没打开。也不用打开。
有些事,她早就梦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