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奈绪美去声乐学校请了几天假,说家里有事要出一趟远门。老师没多问,爽快地批了。她回来之后就直接上了楼,把皮箱从柜子顶上取下来,拉开拉链,摊在床上。那件浅米色的外套叠好放在最上面,旁边搁着那枚银色胸针,用一块软布包着,搁在箱角。她站起来看了看那只箱子,弯腰把边角压了压,合上盖子,扣好锁扣。她关上房间门走下楼来的时候,脚步比以前轻快,她已经把那趟京都之行提前装进了心里,剩下这几天,她都在等着箱子被重新打开的那一天。
出发那天,奈绪美的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一根被风拨动的弦。她比于浩扬先下楼,皮箱已经在玄关摆好了,她正站在门边把那件浅米色外套的领子翻好,又低头检查了一下鞋带。于浩扬刚拎起自己的行李,她已经推开门走到晨光里去了。
到了车站,她走在前面,步子利落而从容。大正时期的东京站人流不算拥挤,但也不冷清,穿西装的上班族和穿和服的妇人交错而行。蒸汽机车的轰鸣在拱形屋顶下回荡,铁轨尽头几列黑色的车厢正停靠在月台边,窗户擦得锃亮,车顶的烟囱里飘出一缕缕白色的蒸汽,在半空中散成薄薄的一层。检票口的木质栏杆已经被磨得发亮。奈绪美穿过人群,像一条正在顺流而下的鱼。她走到月台上,停下来等了一会儿,看他走过来,然后把手里那张车票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阳光下,浅黄色的纸面泛着微微的光泽,边角已经被她捏得有些皱——那是她已经握着它等了好一阵子了。
列车缓缓驶出站台,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从脚下传上来,带着一种有节奏的震动。车厢里人不算多,几个穿西装的商人在低声交谈,一位穿和服的妇人靠窗坐着,膝上放着一只竹编提篮。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空气中的微尘染成细小的金色颗粒,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浮动。
奈绪美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皮箱搁在脚边,先是看了一会儿窗外,站台已经退远,屋顶和街道正在一层一层地向后退去,天越来越亮。她转过身来,把手里那张车票又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她把手肘搁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窗外,田野正在从深绿变成浅金,远处有低矮的房屋和零星的树木,一条小河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看着那些不断后退的风景,没有急着说话,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她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对他说:“等到了京都,我们先把行李放下再出去逛。”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安排好了”的笃定。
于浩扬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正在全然享受着一段充满期待的旅程。“都听你的。”他说。
她听到了,没有回头,但他看见她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列车在午后抵达京都站。出了站,奈绪美站在站前广场上停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确认自己真的到了。于浩扬拎着行李走到她身边,她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走吧”。于浩扬跟上,两个人并肩穿过站前的街道,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旁是老旧的木造房屋,檐角垂着风铃,偶尔有人推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奈绪美走在他左手边,步调不急不慢,没有刻意等他,也没有走得比他快太多,只是保持着一种自然的节奏。
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她先站住了。她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他说“就是这里了”。于浩扬走上前,推开了那扇门,侧过身让出门口,她走了进去。
旅馆很大,门面窄窄的,深色的木框被岁月磨得微微发亮。推开门的时候,一阵清凉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榻榻米的草香和旧木的沉静味道,脚下的石板带着微微的凉意,旁边摆着一双木屐和一双旧拖鞋。
一位穿深灰色和服的女主人从走廊那头迎出来,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她看见他们站在玄关,也没有多打量,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说了一句“欢迎”。女主人引着他们穿过走廊,走廊很安静,只有脚步踩在旧木地板上的轻响。走廊尽头是第二道门,拉开之后,一个小小的庭院露了出来——算不上大,但恰好能装下一个完整的下午。几块踏石错落地铺在青苔之间,边缘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绿意,角落里种着一棵枫树,风穿过枝叶的时候,那些影子也跟着轻轻地动。
于浩扬站在走廊边上没有进去,看着她走到那棵枫树前,午后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身上铺开一层细碎的光斑。风穿过庭院的时候,她的发尾被轻轻扬起,又缓缓落回肩侧。她微微侧着头,一只手搭在矮竹篱上,手指随意地拢着,没有刻意去摆什么姿势,但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风又吹了一阵,她的头发被拂开又拢回原处,好像连风也在不断调整角度,只是为了让她在那帧光线里多留片刻。
于浩扬站在走廊边上看着那个画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被悄然偷走——不惊动任何人,甚至称得上温柔。他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移开视线。那片光和那个人融在一起,正悄无声息地占据着心里的某个位置。他发现自己愿意让它占据。